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春宵病

2003年4月5日 晴
早上出门前我跟妻子告别。檀荛抱着女儿:“龚姝,跟爸爸说再见。”她已经两岁了,还不太会说话。
我按下她的手:“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妻子抱着她,沉默着。我最后抱了她们一下,出去了。
上面给我们发了厚厚的隔离服。所有在传染病科工作的医生都不准回家。
下班回到宿舍我就开始发呆。
宋承托人带了一份干锅驴肉,颤巍巍地堆成尖儿,浇上通红的辣椒油,我们两人分着吃,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他豪气地抽出一张餐巾纸擦脸。我到屋外抽烟。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指间的一点火星在闪。
2003年4月17日 晴
有记者来调查。
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今天下楼,在拐角处看到一个女孩在打电话。她应该刚毕业,正在实习。打电话时不停地转来转去,还咯咯地笑。很开心的样子。
我很快地下楼,不知道她打了多久。下午开会,领导点名批评了那个女孩,说她不认真工作,态度不端正。没人敢说话。
情况陡然变得严峻。
确诊病例不断上升,大家都跑着上车,因为要赶在天黑下来完成消毒工作,天黑了有些地方会消毒不到位。
2003年4月20日 晴
央视召开新闻发布会。
“疫情公布由五天一次改为一天一次;取消五一长假;北京市确诊三百三十九例,疑似病例四百零二人。”
恐慌迅速蔓延。
听说超市里的板蓝根和白醋都被抢购一空,黑市里一袋板蓝根卖到几百元。
我给檀荛打电话,让她少出门,注意消毒,不要囤积板蓝根和白醋。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沉默一下,说:“快了吧。”她也不说话。
我看到医院外的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玩。我想等龚姝长大了不知道她会不会这样。那天没听到她喊我爸爸还是很遗憾的。
我重新开口:“五一后是高峰,能走的话就走吧。”
“你们呢?”
“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同事一起转运病人。
车上大家都不说话,只是检查自己的防护服穿好没有。过一会儿再检查一次,系得更紧。大家都很神经质。
仿佛世界末日。
2003年4月22日 晴
宋承被隔离了。他发低烧,正在观察。
我进去时他正躺在床上长吁短叹,说自己还没结婚就要死了。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医护工作者,怎么还对生死这么看不开。他说非也,这些都是说起来容易,真落到自己身上还是会怕的,人对死后的未知的恐惧,就像人被捂住眼睛后的焦虑不安,是本能,因为你突然发现一切皆为虚妄。我说你快闭嘴吧,都扯到哲学了。
我遇到了胡护士。她躲在角落偷偷哭。
我知道她有一个一岁大的孩子。
我走开。我无法安慰她,因为我连自己都安慰不好。
我承认自己在疯狂地想她们。我工作的时候不想,想起她们时,我会喘不过气来。
我们去一个大学接一个疑似病人。一个宿舍的人都给隔离了,有人送饭,不能出宿舍。
女孩们看到全副武装的我们不惊讶也不害怕,只是木然着脸。
我给屋子消毒,消毒液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落进桌上的方便面碗里。
一个女孩给跟过去的女记者递过去一张火车票:“我回不去了,能帮我把它退了吗?”
女记者也不知道怎么办,接过去,放在桌子上。
回到医院,从头到脚盖着白布的病人从我身边推过。
还有媒体的信息是“市民可以不用戴口罩上街”。
2003年5月1日 晴
我从几天前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烧,今天终于被隔离了。听宋承说我妻子想来看我,被医院领导拒绝了。宋承把她带来的东西转交给我。
他刚刚被确诊为上呼吸道感染,不再隔离。
几套衣服,还有一个录像带。拍的是她和龚姝。宋承告诉我结尾时龚姝喊了爸爸。之前通话时檀荛就告诉我她一直在教。可惜我在结尾前睡着了。
2003年5月14日 晴
医院的灯光很暗,我总以为天黑了。我越来越虚弱,现在已经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我昏昏沉沉,梦到檀荛和龚姝。现在我不用工作了,我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想她们。
2003年5月27日 阴转大雨
今天许涓生去世。他的妻子来签署协议。因为他的尸体受到感染,所以只能火化。他的女儿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我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整个过程中他的妻子都很安静,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我。孩子很爱笑,整个楼道里都有她的声音。
作为医生就要有牺牲自己的意识。
许涓生有这个意识,但他也很爱他的家人。所以他很痛苦。
但他不说。他从不说他有多爱她们,有多想她们。
我把许涓生的日记给她。她说谢谢。
“他一直在记日记。”
“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完。”她轻轻抚摸着日记封皮。
“他是一个好医生。”
她点点头:“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嫁给他。”她笑了一下,露出小小的虎牙。
我想我知道许涓生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皮肤干净,心里有大海。
她抱着孩子,拿着日记离开。
这是春末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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