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恋之风景

三题作文:天使 街道 游戏
他已经在窗台上待了一下午了。
那个女孩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他耐着性子等着,确定她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就迅速离开。
回去后他遇到大天使长。米迦勒很惊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会待很久的。”
“有什么好待的?她就躺在那儿,一下午都没动。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死了。”
“哦,别这么说,”米迦勒笑了,“她可能还没适应,你要帮助她。”
“怎么帮?我们不能让他们看见,又不能改变既定事实。我说过了,我一点儿都不想搞这种没成效的事。”
天使长有意忽略他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想想,首先,你有了解她吗?”
“有什么好了解的,不就是另一个不幸的可怜人吗。”
“那么,她叫什么名字?”
“……”
“她住院的原因是什么?她现在的情况如何?她父母又怎样?”
“……”
“你到底有没有看我给你的资料呢?”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没有认真对待,”他很不耐烦,“我这就去看。”
米迦勒笑笑:“我很期待你的成果。”
他一撇嘴:“不就是给上帝做苦工,说得这么好听。”
领圣餐时他被姐姐抓住。现在他成了那个不幸的可怜人了。
“怎么样?”姐姐满脸期待。
他很冷漠:“不怎么样。”
“咦,我听说她跟你年龄相当,应该会有很多共鸣的。是不是你吓到她了?”
“首先,她只是跟我生前年龄相当,我们已经多活了十几年了,只不过外表不变而已。其次,我跟她的相似点不过是我们都遭受过命运的不公,我遭到虐待,她车祸失明。最后,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不能显形的,我怎么吓到她?”
“哎呀,我又忘了。不过她竟然失明了,真是太可怜了,你一定要多爱她啊。”
他翻个白眼:“又要搬出你的那套理论了?‘爱能拯救一切’?”
“当然了,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儿呢?”
“我看你是真想做加百列第二了。”
姐姐温柔地微笑,悲悯地看着他,有如看着愚蠢的世人。她周身都浮现淡淡的光晕,就像画上的圣母玛利亚。
该死的母性光辉。
他落荒而逃。与其跟这样的姐姐待着,他宁可选择守着小瞎子。
这次他来的时候已经把米迦勒给他的资料看得七七八八了。
这个女孩叫秦珍子,因为车祸而失明。她的爸爸也因为这次车祸去世。现在是她妈妈在照顾她。
她依旧躺在病床上,眼睛蒙着纱布。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上。看来今天又要无功而返了。
“你在吗?”
他惊得险些跳下去。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他不确定秦珍子是不是在跟他说话。
“妈妈跟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守护天使,但他们一般不出现。可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来吗?”
笨蛋,因为有四大准则啊,我们不能在人类面前显形,虽然我本来也是人类。显神迹是可以的,但也要满足一大堆条件,而你明显不符合啊。
她嘟着嘴,看起来在置气:“好吧,我就当你在跟我玩游戏,在玩捉迷藏。可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我都不能去找你哎。”
谁跟你玩捉迷藏了,我就坐在窗台上,你不知道怪谁。
“我该叫你什么呢?听说天使是没有名字的,但我总不能就叫你守护天使吧,谁知道喊的是谁的呢?那……我就叫你伊宁吧。”
随你的便,反正我也不记得自己本来的名字了。
医生进来了。
她适时地闭了嘴。
他最后看她一眼,回去了。
他就这么陪了她两年,听她絮絮叨叨地讲那些无聊的事。
你可真能说啊,明明看起来每天都乏善可陈,你居然能找出那么多的事来聊。
秦珍子这两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住院。他猜她的朋友不多,除了医生和妈妈,他没看到过别人。
医生并没有限制她的活动,但秦珍子很少出门。
这天是个例外,秦珍子居然主动要求出去走走。她的盲杖已经用的很好了。她在街道上慢慢地走,他就在后面跟着她。守护者当然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受保护对象。
最后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听远处的喧闹声。他离她不远不近的站着。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听的,他们又不可能邀请你去玩游戏。你能玩什么呢,跳绳,你会被绊倒,玩弹珠,你又看不见。他们哪有那么多的耐心去迁就你,你到底在期待着些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天。
终于她站起来。
他松口气,也准备回去了。
突然他发觉不对。
她走的是反方向,那不是回去的路,那里只有一截断桥。
秦珍子已经走上去了。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走在哪儿。
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掉下去。
他忽然展开翅膀。一股狂风裹挟着他冲过去。
秦珍子一脚踏空。时间停滞了一瞬,然后空气重新流动。他劈开一切,托住她,像托住一片羽毛。
秦珍子抬头,似乎很惊讶。然后她做出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在她的手触碰到他脸的瞬间,他仿佛大梦初醒,下意识松手后退。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羽毛变成石头,砸向地面。
他站在她旁边。秦珍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像她无数次躺在医院病床上那样。
天使长敲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他头都不抬,一言不发。
米迦勒自顾自进来,坐在他旁边:“我已经派拉斐尔去治疗她了,你放心,她没事。”
他不自觉地松口气:“不是说不能改变既定事实吗?怎么又可以治疗了?”
“是的,基本原则不变,但这是由于你的过失造成的,所以算是弥补一下。而且我让拉斐尔扮成她的主治医生,这样也不算是我们做的了。”
“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天使长。”
“我可都是严格按照规定办事的。”
“那么按照规定,请允许我提一个请求。”
“请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当她的守护者了。”
米迦勒静静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保护不了她。这次是我的失误,但就算我这次保护了她又怎样?谁知道她下次又会走到什么鬼地方去!还有,你知道街道上那些人都怎么说她吗?只要她还是个瞎子,那些闲言碎语就不可能停止,我这个守护者当了跟没当有什么区别!”
天使长竟然笑了一下:“这不正是你要解决的吗?”
“我能解决什么?该死的四大准则,不能在人类面前显形,不能改变既定事实……我只能眼睁睁看她往地狱里跳,然后在她快要自我毁灭时拉她一把,再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当做无事发生。我能做什么?你倒说说看,我能做什么!”他的情绪突然爆发,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赤着脚在屋子里发狂地乱走。
米迦勒等他稍微平复点,重新坐下来,才说:“你忘了你姐姐常跟你说的话了吗?”
他厌恶地皱眉:“你也信这个?我生前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写儿童文学的女作家,动不动就‘爱能拯救一切’,我姐姐被洗脑得很彻底,所以我很受不了她,你可千万别也跟我谈这些。”
米迦勒笑笑:“我没想跟你谈这个,只是如果你可以带着‘爱’看待事情,也许就会不一样了。”
他冷笑:“当初我和姐姐在孤儿院生不如死的时候可没看到爱有什么用。我姐姐可是非常信奉这个的。”
天使长站起来:“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罢了。你的禁闭已经结束,你不打算去看看她吗?至于你的提议,我希望你再想一想,如果你仍坚持,那我也没办法。”
他隔着玻璃看她。秦珍子的眼睛又蒙上了纱布。
她转转头,小声说:“你来啦。”
他已经懒得去分辨她是在对她幻想中的朋友说还是在对他说了。
“妈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手术了。要是成功了,我就能看见了。但要是失败了呢?不知道,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唉,他们总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都知道,就像他们总说爸爸有事,但其实他是死了。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我再也看不见了。这也没什么吧,我已经习惯了,虽然总有人喊我小瞎子,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总会改变的吧。我只是可惜能看见的那些年没多看看,我总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然后老天爷就给了我一个教训。说真的,我很想再看一眼天空,以前我就很爱看。还有妈妈,最近我渐渐发现自己记不清妈妈的脸了,这真可怕。让我再看一眼,我一定能想起来,只是我怕我没机会了。还有……”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真想见见你。”
屋子里一时静寂。
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秦珍子脸的位置戳了一下,轻声说:“不会的,你的手术不会失败,我保证。你会再次看到天空,还有……你妈妈。”
他冲进天使长的房间。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真不公平,我每次进你的房间都敲门的。”
他直截了当:“我要修改我的请求。”
“哦?”
“我要一个您的保证——她的手术不会失败。”
“你知道的,四大准则不能违反。”
“是的,可我只是请您增加她手术成功的可能性,”他竭力说服对方,“这个手术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在结果出来前这两种事实都是存在的,它们并行不悖,即使最后成功,也不违反改变既定事实这一准则,因为它本来就是事实。而拉斐尔依旧担任她的主治医生,这样,就是她的主治医生治好了她,而不是天使拉斐尔治好了她,那他也就没有显形。”
米迦勒忍不住微笑:“没想到我给自己挖了个坑。但你即使能说服我,也依旧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以,”他回答的很迅速,“你要干嘛就干嘛,虽然我不觉得我还有什么好拿走的。哪怕要下地狱,只要她能恢复,你怎样都可以。”
天使长仿佛第一次见他。终于他点头:“好吧,我同意。”
“谢谢。”他跪下去亲吻天使长的手。
“你还有一点时间去见她。晚了可就来不及了。”他长叹一声,“我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他冲出去时被姐姐泪水汪汪地抱住:“哦,我的弟弟……”
他被勒得喘不过气:“好了好了,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在听墙角……行了,我时间宝贵,要赶快去……知道了,‘爱能拯救一切’嘛,你回回都要说……好了,别哭了,照顾好自己,我走了,再见。”
秦珍子醒来时眼上的纱布已经除掉。
她眨眨眼,一时间还适应不了光线,于是把手遮在眼睛上。秦珍子扭过头,忽然愣住。
她起身,走到窗前。
他站在窗边的一棵树上。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秦珍子一定在看。他的翅膀在分解,落下来的像雪花,像柳絮,轻飘飘飞过窗外。他庆幸此时是春天,这些混在柳絮中不会太突兀。
他知道自己也会这样消失。想想还有点美感。于是他笑了。
秦珍子眼前在下一场大雪。她嘴一撇,仿佛要哭,却又笑起来。
“谢谢。”她轻声说。

热度(2)

© 黎加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