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蔷薇与刀

最后一株石楠被移走了。
我喝一口咖啡,看向窗外。树移走后视野开阔很多,只是今天雾霾严重,街对面都看不到。这家咖啡店叫“石楠小札”,这么一来就有点名不副实了,但我并不惋惜。石楠名字虽好,每年开春时的花香却没多少人受得了。店里人不多,这也是我把谈话地点选在这里的原因。
他推开门,环顾四周。我向他微笑。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开口先是道歉:“抱歉,有点事来晚了,没让你等太久吧?”我摇头:“没事,我也才到。你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还是红茶?”
服务员走过来。
“一杯柠檬水就好,谢谢。”
服务员点头离开。
“好,”我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我不擅长进行曲折委婉的谈话,所以,我们可以直接进入正题吗?”
一杯柠檬水端上桌。
他说他叫岕南。显然是化名。来找我的十有八九会用化名。不过我也理解,毕竟我只是想收集素材,并不是要打探对方的隐私。
他犹豫一下,说:“希望你理解,我知道你想听的是我和他的事,但请让我从我的家庭讲起,不然你可能无法理解。”
我点头,打开录音笔:“没关系,我有一整天的时间听你讲。”
他出生在一个拥有庞大宗族体系的家庭里。拥有庞大宗族体系的意思是,有宗祠,有主家,当然也有家法。他没挨过家法,起码出去前没有。一方面是他很听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是长房长孙,不敢随便责罚。
他第一次进入家族祠堂跪拜时,刚刚满十岁。
他看着风尘满面的祖先灵位,听着家族的宗长和旁支的长辈念念有词,祈祷风调雨顺、六畜兴旺、阖家康健,只觉得昏昏欲睡。他从来不信这些,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很可笑。你能指望他们保佑你什么呢,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出来时他看到姐姐。姐姐与他的DNA没有科学上的联系,但他们关系一直很好。姐姐检查他全身,问他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吃什么,他报以微笑:“我不饿,姐姐,我们回去吧。”“好。”姐姐往他手里塞了一瓶牛奶,牵着他回家。
他是常常微笑的,在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
父母在外屋吵架时他微笑,听到同学背后的议论时他微笑,姐姐抱着他默默流泪时他微笑。
他考上大学要走时,全族的人去送他。在他身边的是两大主家。都是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人了,仍坚持送他到村头。其中一个岕南要叫他“大爷爷”。岕南一边扶着大爷爷,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终于他在最外围看到姐姐衣服的一角。姐姐是“外人”,被排斥在外。姐姐注意到他,对他笑笑。然后她就被无数的人头淹没。
大学是一个太过自由的地方,尤其是与他的家庭相比。有人早出晚归,忙着去见各个朋友,也有人成天躺在床上,跟死了一样。但岕南兢兢业业。
他按时上课,按时完成作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抱着一本英语词典出门,在学校池塘边翻来覆去地背。
他过剩的精力源于他没有情感生活。岕南认为这应该归咎于父母失败的婚姻。这场以离婚告终的闹剧让岕南对一切亲密关系持悲观态度。姐姐是例外。因为他们拥有相同的经历,所以能够感同身受。所以这段关系更加可靠。
后来这个“例外”又加了苏澜。
苏澜是富家子弟,在国外学了几年艺术与哲学。他对岕南坚持的一切不屑一顾,相信人性无可救药地承受着某些严重的过错,且不可能被改善,因此对未来不抱幻想。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派对上。岕南一进门就看到苏澜。他显然是聚会的中心。
派对总是吵闹的。在一群人K歌时,岕南发现苏澜不见了。最后他在阳台上找到他。
苏澜在抽烟。岕南裹紧外套,牙齿冻得发颤:“你怎么不进去?”
苏澜指指耳朵:“太吵了,影响感官。”“哦。”
苏澜看他一眼,突然跟他说美国六七十年代的性解放。
那一代年轻人生活在战后的废墟上,他们不能理解老一辈人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无处抒发,而社会的压抑又促进更大的反抗。摇滚、毒品、滥交成为他们的代名词。
岕南压下心中的不安,嗤笑:“你做过?”
苏澜沉默,说:“嗯。”
岕南沉默。
“你也可以。你比你想象的要自由。”
烟花陡然炸开,屋里爆发出欢呼声,仿佛在为他的话作注解。
“不久我们就在一起了。”他喝一口柠檬水。
“这就是他吸引你的地方吗?”
“是的。我轻易地被他的想法俘获。必须承认,当时我深深地迷恋他。”
毕业后他选择了一个翻译的工作,每天工作两个小时就能维持自己的生活。他和苏澜不住在一起。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而且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这种事是完全的大逆不道。
姐姐来看他。姐姐现在在上海工作,她也出来了。岕南很为她高兴。岕南带她去王府井,去南锣鼓巷,看了故宫,吃了全聚德的烤鸭,还爬了长城。
最后一天姐姐提议去宜家。
到了宜家,岕南基本是被姐姐拉着走。
姐姐对着一间样品房说:“这屋子符合你小丫的标准。”
“哦。”
姐姐佯装生气:“你怎么这么敷衍啊。”
他们把三层的宜家都逛了一遍。
“……唔,我饿了。”
“我早饿了,还以为你小丫打连连看不知道饿呢。”
“我刚升级了,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吧。”
“行,说,吃什么。”
“……”
他和姐姐大眼瞪小眼。
岕南无奈:“等我们讨论出来吃什么,已经是半小时之后,而商店早已打烊,于是我们只能吃泡面了。”
“哈哈,这倒是你小子的风格啊,哈哈。”姐姐笑得很开心。
最后他们共同买了一盏灯。岕南一度想把它退掉。
他实际上并不需要那个灯,没有任何时候需要,没有任何地点需要。
而姐姐马上要回上海,于是只有他一个人点这盏灯。
所以有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留下了这盏灯。
走出宜家时,姐姐脸上有着巨大的满足感。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不要昼伏夜出吃饭不规律,身体会垮的。”
“知道啦,你也要注意啊,不要随便相信男人的承诺,别再对着曼菲士和凯罗尔流口水或者眼泪了。”
姐姐笑着打他:“臭小子,敢教训老姐了。”
岕南求饶。
“好了不闹了,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大家都很想你呢。”
岕南停下来,低头看自己脚尖:“阿姨怎么样?”
“啊?挺好的。”
“……爸呢?”
“还是老样子。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大概很快就能回去了。”
“真的?可别又逃了。”
“不会的。”
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全部化掉。
雾霾散去点,能看到路边的绿化带。
“然后你就回去了?”
“不,我又过了半年才回去。”
“是害怕吗?”
“是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他回去只为做一件事。
他跟所有人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
伤天害理,有违人伦,大逆不道。
于是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除族。
先是挨家法。不至于要皮开肉绽,但也无人留情。
接着是在祖坟上跪拜叩头。父亲气得去拉他,他也不肯起来。
中途大爷爷让他打电话给他的那位。
岕南打了两次,说希望他过去。
有工作。
最后的程序,跪三天祠堂。
不吃不睡,只有几口水喝。
第一晚姐姐死活要陪着他。
姐姐就跪在他旁边,哭得伤心,一遍遍说:“和他分了吧,和他分了吧。”岕南闭着眼,一言不发。
第二天姐姐再没来。
大爷爷其实也没睡好,隔一会便去看看。
三天后,岕南被人扶出来。他嘴唇都发白,一句话也说不了。
自此他跟这个家族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
而大爷爷走过去,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声音低沉,问:“你被除族,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为什么?
有工作。
可是……
大爷爷说完便走。
要接受那样的惩罚。
他铁了心要付出一切。
可是,可是。
岕南怔在原地,瞪大了眼,然后失声痛哭。
“要是他的那个人回来,我便让他们一城的。”
“我再也没有回去。”
杯子空了许久,我们谁都没有再加。
我关掉录音笔,和他沉默地相对坐着。
“你想知道我和他的后续吗?”
“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讲,我不会强迫你。”
“我回去后不久,他的父亲就去世了。他无法承受,和我们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们其实都还是个孩子,无法理解现实。”
“不,你不是,你能面对现实。”
“然后我被现实击倒。”
“不,想想看,即使不是他,迟早有一天你也是要跟家里坦白的,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必然,是我们人生中必经的一环。而你选择主动面对,这已经比我们大多数人要好了。困住你的不是这个,是你对姐姐的‘背叛’,对么?”
他张张嘴,数次想说,又在最后全数咽下。
“你有后悔吗?”
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重复多次。终于他长叹一声,把脸埋下去。
我放下笔,握住他的手。
“抱歉,我不会安慰人。”
“没关系。”
他不停地抽泣。
我们保持这个动作很久,直到他能抬起头,直到我们再次四目相对。
大雾终于散去,今天的帝都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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