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林深时见鹿

见鹿五岁时,她的母亲带着她改嫁。
她们住进了对方家里。
对方是个商人,离过一次婚,有个比见鹿大一岁的女儿,叫向秋。
见鹿也改姓了向。
向文对她不算差,但也没有亲密到像向秋那样。
她的母亲常常抱怨向文不关注见鹿,见鹿倒觉得没什么。毕竟不是亲生的,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向文带见鹿和向秋参加过一个晚会。对方也带了两个小孩,都是男孩。一个比见鹿大一岁,另一个跟见鹿一样大。
一样大的那个很调皮,总是找各种机会捣乱。宴会快结束时,他偷偷找到见鹿,这次他看上了壁橱上的花瓶。见鹿问他为什么,他说:“好玩啊。”
见鹿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但依旧答应了他。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慢慢往外抽桌布,花瓶到边缘时再合力搬下来。但他们忽视了花瓶的重量,两个小孩根本搬不动。于是那个花瓶直直地砸到男孩的额头上。血流了他满脸。
见鹿第一次见这么多血,吓得大哭。男孩居然还冲她笑了一下,好像感觉不到疼。
后面的事她就记不清了,因为所有的大人都涌了过去,遮住了她的视线。
再次见面是高中毕业。林深一眼认出她:“我记得那时你被吓得大哭。”
见鹿去看他的额头。那里光滑洁白,没有一点痕迹。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撺掇你和我一起去弄那个花瓶吗?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同类。”
这次见面是因为他们考进了同一所大学,两家人希望他们结伴去,好互相照顾。
他们在不同的系,生活没有太多交集。
林深进了吉他社,见鹿和室友苏末去了话剧社。两个社有时有合作,结束后会去聚餐。有人给见鹿和苏末敬酒,苏末是来者不拒,见鹿不想喝,碍于面子又不好拒绝。林深就会替她挡几杯,再警告那些人几句。渐渐也就没人灌她们酒了。
见鹿在话剧社的表现一般,苏末倒是大放异彩。见鹿就有了边缘化的趋势。见鹿也不怎么在意。
她看得出苏末是有才华的人。她不会放任自己埋没在人群中。苏末是她的向往,是她想成为而不能的那种人。
苏末大学生涯的顶峰是她的首次演出。见鹿坐在下面,看她在台上似哭还笑,演至癫狂。最后苏末演的角色自杀,她觉得苏末也跟着死了一回。她太拼了,不成功就毁灭。
见鹿看完苏末的话剧就回去了,所以后来的事是听室友说的:“啧,林深那家伙真是敢想敢做,当着全校人的面向子苒学姐告白。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
见鹿替林深惋惜:“他当时……一定很尴尬吧。”
“可不是,不过他脸皮也够厚,就给搪塞过去了。哎我说你们之前不挺好的吗?怎么又来这么一出?你们怎么回事?”
见鹿也不知道他们这算什么。
林深约她出去喝酒。
她到时林深已经喝了几瓶了,正趴在桌子上。
她坐在另一边,不说话。
林深头也没抬:“……我想找人说说话,想不到谁,就叫了你。”
“你说吧,我听着。”
“我妈原来是我爸家里的仆人。”
“……”
“后来怀了我哥,就嫁进去了。”
“……”
“过了一年又生了我,但没多久就得了病,住进了医院。一直住到死。”
见鹿找来纸杯,倒了杯啤酒,一饮而尽。
“她死的时候我七岁。她就在医院住了七年。这期间除了我和我哥,其他人一次都没来看望过她。她一死,那人就很快结婚了。”
林深忽然抬头:“像不像《雷雨》?”
见鹿又喝了一杯,才开口:“我听……听你哥说,阿姨是……病逝的。”
林深冷笑:“那是我哥蠢,我爸那么说他就信了。他是不知道妈妈最后那几天是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除了我谁都不敢靠近她。但她不是因为这个病死的,她是上吊自杀死的。”
“你……”
“我亲眼看见的。”
见鹿沉默。
对一个亲眼看着母亲自杀的人,你还能说什么。
除了沉默。只有沉默。
见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室友说是林深送她回来的,但她完全不记得。她只记得林深抬起头来问她像不像《雷雨》时的表情。不屑、愤懑……还有悲伤。
大一寒假,家里派林暮去接他们。
他们到时意外地看见了两个人。
子苒应该是认出了他,但依旧笑着说:“你们好啊,我是陈子苒,跟你们一起回去。”
林深一直没看她,这时候仿佛才意识到她在,笑着说:“子苒学姐,你好啊。”
见鹿低着头,很想哭。为他们,也为自己。
回去时林深提前了一天,林暮就送见鹿和子苒。路上子苒和她说话:“你和他挺配的。”见鹿笑着摇摇头。
大一暑假林暮要实习,让他们自己回去。买票前一刻见鹿突发奇想,提前几天买了另一个地方的票。那是她的老家。五岁前她一直生活在外公外婆家。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林深也不那么想回去,就跟她一起,权当是旅游。
他们到时正逢家里没人。见鹿问他:“你饿吗?要不要吃饭?”“他们都不在家,饿了也没吃的。”“不会的,锅里肯定有饭。”她掀开锅。里面果然有半碗饭。
外公外婆永远会在锅里留半碗饭,这样无论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都有饭吃。
“但我现在不想吃。我现在渴死了,只想喝水。”
见鹿笑:“那我请你喝冰镇酸梅汤。”她把林深带到后院。那里有一口井,外面拴着一截绳子。见鹿把那根绳子拉起来,从井里拉出一个篮子。里面有半个西瓜和一碗酸梅汤,都是冰好了的。
他们就坐在井边,吃西瓜,喝酸梅汤,随意地说着话。
阳光从树叶中落下。见鹿抬手遮住阳光,冲着他笑。
林深看着见鹿,忽然希望这辈子就这样过。
一直等到傍晚,老人才回来。
老人看到孩子回来都是很高兴的,拉着他们问东问西。等到要睡觉时才发现问题:房间不够,只能打地铺。
见鹿抱着被子进来:“委屈你了。”
林深看她熟练地铺被子:“我觉得你在这里更好,比在外面轻松自然很多。”
见鹿上床:“可惜我不能呆在这里。”
“为什么不?”
见鹿关灯:“睡觉。”
他们这次的临时起意招了好一顿骂。
林深偷偷看她。见鹿虽然低着头,却没有一点悔意,甚至面上还带着点笑。
大四寒假,同学聚会,有人提议去酒吧。林深和见鹿碰面时愣了一下。她化了浓妆。她平时是不化妆的。
十点时林深要送见鹿回去,被见鹿拒绝了。她一直待到三点才走。
他把见鹿送到楼下。
他看着见鹿上楼,想了一下,拔下钥匙,跟着进去。
他隐隐听见见鹿母亲的声音:“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你能不能听点话!不要让我这么烦!”
他现在能看见见鹿的头发被抓住。
“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深冲上去把她们分开。见鹿母亲喘一口气:“有本事就别回来!”“嘭”地关上门。
见鹿有些狼狈:“你拉我干什么?”
“我不拉你出来,你妈就要把你打死了。”
“那关你什么事?”
“你很想死是不是?”
“……是!我现在想死得很!”
“好。”他把见鹿塞进副驾驶座,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
林深将车开上高速。他不断加速,路灯被拉成一条光带,几次见鹿都以为要撞上护栏了。她开始忍着,后来心里的恐慌不断扩大:“你停下……停下!”她尖叫。林深看她一眼,将车速慢慢降下,靠边熄火。见鹿捂脸大哭。
林深拉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见鹿不停地咳嗽,几乎窒息。
“你明明是个好女孩,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浪荡的样子?”
林深带她去自己的出租屋。即使回来了,他也不跟家里人住一起。
林深让她先去洗。他洗完澡出来看到见鹿坐在床边。
他走过去。见鹿抱住他的腰。
林深沉默地摸她的头。
她的躯体洁白,在床上摊开,仿佛行将枯萎的花朵。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见鹿的头发散开,铺满枕头。她的头发如同海藻,在月光下发着幽幽的蓝光。
见鹿看着窗外的月亮:“我要离开你。”
“为什么?”
“因为我太爱你了。”
半夜她起来喝水,赤脚站在水泥地上,凉气散到四肢百骸。听着水灌进胃里的声音,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巨大的容器。
他们就这么呆了几天,还看了一部电影。见鹿很喜欢里面的插曲《Sign 0》,天天听。
林暮和陈子苒来接她时,她正放着音乐洗碗。林深不在,不然他们也要把他带走的。
钢琴声空灵,在屋子里盘旋上升,陈子苒却听出了厌世的意思。
见鹿听了他们的来意后,给林深留了一张纸条,就一言不发地跟他们走了。他们都很意外,但都没说。
车开出不远,音乐又开始。女声在不大的空间中漫延,好似要淹没他们。陈子苒满心都是难受,从后视镜里看坐在后座的见鹿,她却是面无表情。
“他们都知道了吧。”
“谁?”陈子苒反应过来,可也不知怎么安慰。
见鹿转头看着窗外。
回去后不久,见鹿出现了妊娠反应。
母亲问她是谁,见鹿咬着牙,打定主意不说。
向秋看她这样就明白了:“是林家那小子吧?”
见鹿脸白得像鬼一样。
母亲气结:“你跟谁不好,怎么跟他混在一起!”
向秋安慰她:“幸好,林家也算门当户对,让他娶了见鹿就行了。”
“我不要他娶我。”
母亲刚刚平复下来,一听这话又气急败坏:“你不嫁他嫁谁?你还指望谁娶你!”
“我不嫁人。我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
“你处理好什么!你能做好什么事!”
见鹿反而镇定了:“我会解决它的。”
她的解决办法就是终止妊娠。
手术过程中因为医生的失误,出现了大出血,险些丧命。原本她是打算做完手术后再告诉他们的,现在瞒不住了。
醒来后她看见的人是子苒学姐。子苒见她醒了,赶紧去按铃。
见鹿躺在床上,想笑。 她知道自己又成了笑话。
林暮拉着林深进来。
见鹿看了他们一眼,对陈子苒说:“学姐,我想和你说说话。”陈子苒就把他们两人赶了出去。
“你们以后不要让林深来了。他不愿意的。”
陈子苒装作生气:“什么话,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不会的。我不会嫁给他的。”
“你……”
见鹿笑:“他也不会愿意的,我知道。因为我们是同类。”
她轻轻拉子苒的衣角:“子苒学姐,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你聪明又漂亮,还有那么多的人爱着,我可嫉妒你了。
我和林深,我们小时候都很孤独。没有人关心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只会要求我们听话。于是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他会找各种机会打架,我会哭。这些招数一直很管用。”
子苒抱住她的头,难过地想哭。
“我们不懂怎么爱人,在一起只会害人害己。”
见鹿拉下她的手,抬头看她:“子苒姐,你和林暮哥哥什么时候结婚?我能当你的伴娘吗?”
“能,当然能。”
“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吧?”
“当然,永远都是。”
房间外面,林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林深忽然叫他。
林深抬头,脸色苍白:“哥,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越远越好。”
林暮把烟壳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冲到林深面前。可是看到他那张脸,又下不去手,只能骂一句,转过身。
“哥,我不可能娶她的。”林暮转身,无法理解地瞪着他。
“她也明白。”
“可是我不明白。”林暮深吸一口气,无力地一挥手,“算了,你们都是疯子,随你们怎样吧。”
林深道声谢,慢慢往外走。头也不回。
他走之前参加了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上,主持人念:“我们来时雁序成阵,去时分飞不惊。从此多少少年恣意,梦中灯火数行。”
林深想,他的梦终于要醒了。
见鹿办了休学。
苏末去了北京,齐川考研到武汉,陈子苒和林暮结婚后进了家族企业。
只有她还在原地。
林深再次回到这个城市已经是五年后。
他的父亲去世,他必须回来。
他们重逢时林深背着个双肩包,穿着白衬衣。
他还是学生时的模样。
见鹿烫了大波浪。林深看着她,想:她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见鹿请他吃饭。火锅热气蒸腾。林深盯着在锅里翻滚的羊肉,听向见鹿讲话。她说上班的地方离家很远,连着一个月都是一个富二代接送。
“一开始坚持坐公交车,但他早上在家门口等,晚上在公司楼下等,坚持了几个月。有次公交车实在挤不上去,我就坐了他的车。”
林深沉默一会儿,伸筷子捞羊肉。
向见鹿什么都没吃,筷子放在面前。
吃完饭,林深出门等出租车。寒风凛凛,一辆车都没看见。见鹿打电话喊车过来接。
林深知道是富二代的车。
见鹿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安静地看着林深。林深挪到门边,头靠在车窗上。
车驶过高架,路灯一列列飞掠。
后来这个场景经常出现在林深的梦中。车窗外那些拉大的光芒,像时间长河里倒映的流星,笔直地穿越他的身体,横贯着整场梦。
什么都过去了,人还在夜里。
他们已经错过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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