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北风三百里

齐家的邻居将房屋出租了。今天是新邻居入住的日子。那是一家三口。女人似乎生了病,进出都由人扶着。小女孩在整理她的东西。
他们是平房,齐川就趴在墙头上看她。小女孩注意到,跟他打招呼:“你好,我叫苏末,你叫什么?”“齐川。”她搬过一盆紫色小花,隔在他们中间:“喏,送给你,就当作见面礼吧。”齐川并不喜欢花草,但还是郑重地接过:“谢谢你。”
他们隔着花相视而笑。
一年两年,她留下苜蓿,和你隔了一堵矮墙。
苏末的父亲是跑运输的。苏母患的是尿毒症,每周都要去医院进行血液透析。他们家常常停电,苏末隔三差五就要去齐川家借点地方写作业。苏父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在家,就要苏末陪母亲去医院,所以她的课上得断断续续的。齐川会给她补习,顺便留她吃饭。
吃完饭,齐妈妈总塞给她一大堆东西,有吃的有用的。苏末每次都说:“阿姨,我以后会还你的。”齐妈妈也每次都说:“阿姨不要你还,你常来就行了。”苏末后来果然经常来找齐川。齐妈妈总对齐川说:“她过得很苦,你要多照顾她,对她好,不能欺负她。”
苏母的病越来越严重。她的肾功能衰竭得厉害,呼出来的气都带着尿味。齐川几次看见苏末坐在门槛上,不进去。齐川问她,她说:“屋子里有尿味,我等它味道小点再进去。”
后来苏末问他:“里面躺着的是我母亲,我却因为不能忍受味道而远离她,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齐川说:“这是人之常情。”苏末摇摇头。
转折发生在她十五岁那年。那天她的敲门声又快又急。齐川看见她惨白着一张脸,强自镇定地对齐妈妈说:“阿姨,你能去找一下我妈妈吗?她不见了。”
齐川的父母找了一夜,最后在护城河里找到尸体。第二天有警察上门。苏末的父亲因为抢劫入狱。
那天晚上苏末待在齐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两个小孩。苏末告诉他,他们家借了高利贷,早就还不起了,父亲说要去搞钱,到现在都没回来,大概已经死了。
苏末的语气很淡漠,仿佛毫不在意。她握上齐川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齐川反手握住。
苏末拿出一张纸条。是她母亲写的,大意是自己的病拖累了他们,尤其对不住女儿。苏末将字条点燃,倒进马桶冲掉。
三年四年,她留下一张字条,和你隔了一片水面。
那天之后苏末住进了齐家。齐家父母曾经想要收养她,被苏末拒绝了。齐川知道苏末有一个本子,用来记载自己在齐家的花销。她说要还,就一定会还。
他们在高中是同桌。学校有午休,齐川向来不喜欢,因为每次醒来都浑身发软,抬不起胳膊,脑子里恍恍惚惚,犹如隔世。有次午休结束后要订正试卷,他想向苏末请教问题,可能是脑子还不清醒,原本想指题目,却握住了苏末的手。
女孩愠怒。齐川讪讪,松开手,打了个哈哈。
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齐家大扫除,苏末从角落里清理出一张试卷。高中三年经手过多少试卷,她却一眼看出这是齐川问她的那张,她甚至记得齐川问她的是哪道题。试卷保存完好,只是有些泛黄。
那张试卷她一直没找到,原来是被他藏起来了。
他们偷偷地看过很多电影。他们把《霸王别姬》看了七遍,看到第七遍时,苏末突然说:“这就对了。”“什么?”“程蝶衣就应该死。”然后她把片子删了。
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报道时齐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要齐川把苏末照顾好。第一节课自我介绍,苏末说:“我叫苏末,苏州的苏,芥末的末。”
报道后齐川就很少见到苏末了。上大学的第二周苏末就找了份兼职。她还报了个话剧社,每周去排练。一同报的还有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叫向见鹿。是很乖的一个人。
他有次去看她排练。那天她要演的是在酒吧待了一夜的女子。她眼圈发黑,眼皮上却残存着亮片,泛着光。眼睛扫过他时,他整个人都微微战栗。她整个人都呈现一种狂欢后的余兴,眼神疲惫又兴奋。是常去夜店的那种女子,但又凌厉不可侵犯。她有她的骄傲。
真的是芥末。谁要接近她,就要做好痛不欲生的准备。
她也是北风,破空而下,切断一切。
齐川想,我有跟她相匹配的那种能量吗?
他们的第一次演出很成功。
齐川坐在台下看。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女孩想要出人头地,就离开了家乡和男孩,在经历了一系列浮沉后自杀。
苏末一出场,灯光就都被她吸引过来。
故事已经到了结尾。
她高昂着头,用手枪抵着下巴,声音骄傲又绝望:
“顾南浔,你看着我。
我说过,今夜之前,我都爱你,但现在天亮了。
我这个人高傲、虚荣,你要我不去追名夺利,是不可能的。
我就靠这些东西活下去。
你说的那些很好,但不适合我,所以你滚吧,带着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有怜悯、安慰、自欺欺人,滚得越远越好。我不需要。
再见了,顾南浔。”
她松手,枪掉在地板上。然后她张开双臂,往后一仰,从窗户中翻下。过程行云流水。
舞台上的灯全部灭掉,一片漆黑中,传来枪响。
全场寂静,随即响起如雷的掌声。
演出结束后大家去庆祝。苏末很兴奋,喝了不少酒,一个人爬上居民楼的天台唱歌。
“后来你忘了扣弦
琴声湿湿的
空寂了无音讯
在阳光灿烂的冬日
端着一杯奶茶
独自穿过车水马龙
你闻到风中全是
相念过期的味道”
他看到她在空荡光亮的天台一个人肆意清唱,将死的笑靥好似随时会化为烟。
那样地目中无人。
五年六年,她留下几片词,和你隔了一座楼。
她后来又陆陆续续演了不少戏剧。大四时,一位导演来找她。是位新晋导演,别人叫他Nori。
Nori约她见面:“你这衣服针脚很齐,纽扣也钉得很好。”苏末笑:“能看出来的人可不多。”“你这样的人也不多见。我很欣赏你。”
他们都是有野心的人。
Nori正在筹备电影,想约她演。
苏末请齐川吃饭,庆祝她又近了一步。
“我觉得我追不上你了。”“是么?”苏末漫不经心地搅拌着咖啡。她穿着件洗得很旧的白衬衣,看着像十块钱的地摊货。齐川却知道,她的每件衣服都上千。她打工的钱大部分都花在这上面。都是棉,印度细麻。非常难以料理,洗过之后皱巴巴,掉色严重,白色陈旧发蔫。她安之若素。一副锦衣夜行的姿态。貌似低调,其实是让人恨得要死的骄傲。
“你明摆着和别人不相关的样子,仿佛怎么样都可以,但其实怎么样都不在你的范围和界限之中。你怎么能够这样,自私。”
苏末笑了:“你第一天认识我么?我就是这样的人。”
齐川从她身上看到林深的影子。
林深是向见鹿的男友。
那晚的演出,除了苏末的话剧,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他当着全校的面向一位学姐表白。最后当然是被拒绝了。学姐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后来齐川有看见他和见鹿一起。有人说他们以前就在一起,但两人都没承认。这之后也没承认过。所以也不好说他什么。
苏末要齐川开车带她去一个酒吧。
一进去她就往一个方向走,一直走到那人面前。她无视别人,直接敲碎了一个酒瓶,用断口抵着那人的脖子。她威胁:“好好照顾见鹿,不然……”男人居然笑了一下:“不然怎样?”苏末也笑:“我会杀了你。”然后她扔掉酒瓶,走了。
他们都是不会顾及别人的人。
苏末喝一口咖啡:
“我要去北京了。”
“我陪你……”
“不用。”
“你们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但这不意味着我就要和你们绑在一起。这张卡就当我还你们的人情,从此以后,我们没关系了。”
齐川笑得伤感:“你就这么和我们断了?”
“我不喜欢和别人纠缠不清,尤其是感情上的。我知道你们不会,因为你们很善良。”
七年八年,她留下一张卡,和你隔了万水千山。
第二天齐川去送她。也只有他去送她。
见鹿提前回去了。她休学。原因苏末没问。
苏末坐在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上,跟他告别。
“别忘了回来。”“这可不一定。”
时间到了,苏末跳下来,拖着行李箱走进登机口。
九年十年,终究不得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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