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烟云岛屿·晦

老潘被捕的前几天沈之渊去找过他。
老潘递给他一份文件:“确认他已经死亡。”
他低着头,不接,也不动:“是我们害了他吗?”
老潘叹口气:“是谁害谁呢?说不清,太说不清了。”
是啊,他默默地想,我们之间,究竟是谁欠谁比较多呢?
老潘收拾文件:“最近风头紧,你要小心。”
“嗯,您……也保重。”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一位画家朋友,顺道去了他家。
朋友迎接他时满头大汗:“稍等……我还有事要做。”
他环顾四周:“你屋子里……怎么少了好多画?”
“我给怒安夫妇了。”他微笑。
沈之渊突然沉默,半晌才艰难地说:“绍琼你……你是……你给……你把这些画……都……”
“你还记得吧,”绍琼语速加快,“当时我们就围坐在一起,你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我们讲,怒安一张张看我的画,他夫人也在,还有他那个小儿子。怒安这个死脑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坚持说已经没精力再培养一个钢琴家了。要我说,这个小该比他哥更适合学琴。可惜喽。临走时他还不停地称赞我的画,当时我就想送给他,又怕他不接受。现在可好,他无论如何也得接受了。我相信他们会比我保存的更好。”
他轻轻说:“是,他拒绝不了了。”
“你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是。没想到你的消息比我灵通。”
“这种时候,不灵通点不行。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到自己了呢?你放心,我不会学他们上吊自杀的。”绍琼冲他咧嘴一笑。
沈之渊不忍心看他这样:“你怎么……给他们的?我没闻到烟味,也没看到废纸篓里有纸屑。”
“我先把他们放到脸盆里泡软,再用木棍捣烂,最后倒进马桶里冲掉。哗!一点痕迹都没有。我才不会让他们抓到把柄。你知道吗?”他忽然一脸神秘,“我发现我的画跟街头几分钱一份的报纸没大区别,都是一团浆糊,泡烂了谁看得出来,被他们吹的,碰都不能碰。”
“是的。其实我们死了,也跟别人没区别。”
“嘿!可我偏偏就不死!”他抓住沈之渊的肩膀摇晃,“你也是!我们要活着,活到这场浩劫结束,然后把发生的一切告诉所有人。到那时,我们才能去见亲爱的朋友们。这是我们的义务,是我们的朋友赋予我们的。”
他慢慢抬眼:“是,我们要活下去。多痛苦也要活下去。”
到那时,我才有资格去见你。
吾目瞑矣。
沈之渊看着走进来的人,忽然很想笑:“邓苏?是你检举告发我的?”
邓苏克制着身体的颤抖:“你是汉奸,投靠敌伪机关。”
沈之渊冷笑:“那你呢?严格来说,你才是汉奸!”
“你胡说!”
“要我说吗?当初为什么行动会泄密,为什么我们的据点会被破坏,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邓苏的脸更加苍白,她大吼:“你这是污蔑!”
沈之渊不理她:“当时我一直奇怪,我们的保密工作那么好,为什么还会泄密?是你,我在路上只看见了你,你看见了我往哪儿走。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也没有对你隐瞒过什么,所以你可以轻易地获得情报。”
邓苏浑身颤抖,捂着耳朵蹲下:“不,不,是你们逼我的,我没有,我不想的!”
沈之渊看着她,只觉得疲惫。
邓苏忽然跳起来,指着他:
“那你呢,洛子叙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他是因为你死的!”
“不,”他疲惫地看着她,“是我们,一起把他害死的。”
“不,我没有,我不会害他的,我怎么会害他,是你把他拉进来的,是你害的他,不,不。”
她跌跌撞撞地出去,没有人拦着她。
她疯了。
小头头看他们狗咬狗,过足了瘾,才站出来:
“老实交代!你1949年去南京干什么?是不是去传递情报?”
“今后要有人说你是汉奸,你可不能辩护,要辩护,就糟了。”
“我不辩护。”
——摘自《卓南生日记》
灯光照上他的脸:“你认不认罪?”
沈之渊闭上眼:“我认罪。”
1955年,卓南生被捕。
那一年他46岁,一关就是十年。
他患上了轻度精神分裂症。有时神志很恍惚。他在思维恍惚的时候,一个人呆坐在地上,不吃不喝。稍微清醒些,就要写那些没完没了的交待材料。他在病情严重的时候,被送进医院治疗,出院后又回到单人牢房继续被审查。
他从监狱出来后,住在10平方米的小屋。
1980年5月,他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抢救过来后,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他也无法再写字,整个手连笔都拿不了。
但他仍活着。
1982年3月23日,中共中央组织部派人向躺在病床上的沈之渊宣读了平反决定:“卓南生的历史已经查清,不存在汉奸问题。……撤销和推倒强加于卓南生同志的一切污蔑不实之词。”
“决定”还撤销了过去对他的审查处理报告:“卓南生在接受组织任务到敌伪机关期间,并未积极为党工作,而是公开地为敌人工作,起了汉奸的作用。”
有公安机关的人来找他:“你认不认识洛子叙?”“怎么?”“他有一些东西保存在南京,需要去取一下。你知道他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吗?”
沈之渊抓紧扶手:“他……他还有个妹妹,在……香港。”“叫什么?”“……宋清时。”来人道谢后出去。
一星期后宋清时来看他。她已经去南京取回洛子叙的遗物了。两人都老了,沈之渊老的更快些。宋清时此次来是希望沈之渊能帮忙整理出版洛子叙的日记。“我不懂这方面的东西……你做过编辑,应该会些。”“……你为什么想要出版?”
宋清时狠狠瞪他:“因为他不是个汉奸,他也没有叛国!”“……好。”
保姆记得,那天极冷,原本有同事要来看他,被回绝了。沈之渊也让她提前回去,给她结清了工钱。
第二天保姆来时发现门被锁上。她绕到窗户边,看到老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前,眼睛紧闭。柜子上放着一瓶空了的药瓶。
1982年12月5日,沈之渊在完成了自己和洛子叙的日记的整理出版后,服安眠药自杀。
“吾目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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