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烟草与泡沫

很多故事都发生在夏天。夏天就应该发生些什么,不然就太对不起这个季节了。
顾迟冷眼看着男孩:“你这是在干嘛?”
“来老师家借住几天啊,老师不是在电话里说好了吗?”
顾迟心里叹一口气:因为我没想到是你。
“你是把家都搬来了吗?就住几天,用不着这么多东西吧?”男生身后有几大箱子东西。
男生笑嘻嘻:“这可不一定哦。”
顾迟放下撑着门框的手:“我限你一个小时内收拾好。”
三个小时后,在两人的合力下,公寓才避免成了杂物间。
顾迟坐在沙发上休息,男生讨好地端过来一杯水。顾迟没有接,指指对面的椅子:“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男生坐下来。
“你既然住进来了,那么有些事情就请你遵守。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我的书房。用过洗手间后请你收拾好,不要把水弄得到处都是。晚上在十一点前回来,有别的事的话另说……”
“可以可以,都可以,我一定会遵守的。”
顾迟抿抿嘴,扔一把钥匙给他:“暂时先说这些,别的以后再补充。这是门钥匙。”
男生接过,对老师眨眨眼:“老师,今晚我们可以一起睡吗?”
“不行。”
第二天一到学校,顾迟就去找纪诀兴师问罪。
纪诀诧异:“他不是你学生吗?我以为你们已经约好了,我才告诉他的。”
哦。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靠谱?答应了人家还会忘了告诉他地址?”
“哎,那小子耍我的?”
“你说呢?”
纪诀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这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啊。你可以努力一下的。”
顾迟叹气:“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烦什么?”
这件事要从三年前开始讲起,顾迟觉得以纪诀的脑子未必理得清,于是他摇摇头:“算了。”
下午下了课,顾迟去超市。他一边走一边想家里还要买什么。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拎了一袋排骨。他苦笑。习惯果然很可怕。
回家后他开始煮汤,依照记忆中的顺序慢慢放佐料。
炖了很久的汤开始慢慢飘散出香味来,混合着葱,姜,蒜,陈皮,八角,肉和蔬菜的鲜味。
汤炖好时简默也回来了。“好香!是排骨?”
他关小火:“去洗手,吃饭了。”
男生天真地看着他:“老师还记着呢。我最爱吃排骨了。”
“再磨蹭就别想吃了。”
吃饭时顾迟问他:“今天干什么去了?”
“找工作啊。”男生答得理所当然。
顾迟抬头看他:“你还真是来找工作的?”
“当然啊,之前不是就跟老师说好了吗?”
顾迟笑笑:“那最好。”说完继续吃饭。
简默抿抿嘴,也低头吃饭。桌子上一时沉寂下来。
晚饭过后顾迟要批改作业,简默无所事事:“老师,要不要我帮你?”
“不需要,”顾迟指指地板,“你要是真闲得慌,可以把地拖了。”
简默撇撇嘴,走到一边去。他放上一张唱片,声音如同潮水漫上来。
“老师什么时候带我去转转吧,好多地方我都不认识,今天走了半天什么收获都没有。”
“好啊,你想去哪里?”
简默故意咬着字:“‘目的地’,老师知道吗?”
顾迟抬头看他:“你想去的话可以啊,但是别想我背你回来。”
简默乐了:“老师你还记得那件事啊。”
“你不认为自己有错?”
“爱情永远都正确。”
“但我们已经没有爱情了。”
“我不信。”
顾迟笑笑,低下头:“随你。”
“老师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之前那么容易就答应我了?”
“你当我跟你交往前有经验?”
“哦呦,那我还是老师的初恋?很荣幸呢。”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脑门一下。
少年笑得有些恶劣:“那我们那次……老师也是第一次?”
这次招呼他脑袋的是一沓作业。
顾迟语气冷淡:“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我最单纯、最热烈、最奋不顾身的时候,都给了你,如今只剩下一点残羹冷炙,勉强够维持基本的感情生活。我没有要求你赔偿,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他当时确实是没经验,不然也不会被简默吃得死死的。
那时候他才当上辅导员。他们原本也没有交集,直到大一下学期,简默突然频繁的找他,说是要补习。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简默和舍友打的赌,赌注是新车的一周使用权。他的价值也就这么多。
在简默又一次睡着后,顾迟把他摇醒:“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简默揉揉眼:“别啊,我可喜欢读书了,我们继续吧。”
顾迟笑笑,合上书:“算了,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想要学习,说吧,你老是来找我有什么事?”
简默眨眨眼,一脸的人畜无害:“老师看不出来吗?我在追你啊。”
顾迟被噎住。
后来顾迟想,在他说要追他的时候,他应该说:“你不要和我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现在已经晚了。
简默笑盈盈靠近:“老师不会玩不起吧。”
简默把他压在桌子上。顾迟身下压着一个笔筒,硌得他疼,可是简默更让他发慌。
简默吻他突出的锁骨,脖子,喉结。往上,下巴,耳垂,唇边,右脸,眼睛。再折下去,鼻尖,唇。他很用力,但又不是咬。
顾迟快要窒息了。
他们身体紧贴身体,热的发烫。
男生还问他:“老师,你怎么不推开我?”
顾迟说不出话。他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
“那老师至少是不讨厌我的吧。”
这次变得很温柔,唇舌交缠。
“我们不如试一试,不适合就分手,谁也没损失。”
歌声停止。简默开口,声音涩涩,像是没抹松香的琴弦:“老师,对不起。”
“好的,但我不打算原谅你。”
第二天顾迟没有课,打算带简默出去转转。简默很无所谓:“老师选吧,我也不清楚。”
他们去看话剧。讲的是俗套的三角恋关系。顾迟不感兴趣,看得昏昏欲睡。
少年忽然抓住他的手。顾迟被惊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舞台上正演到高潮,女主角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不知道还可以拿什么来让你留下。”
简默看着他: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顾迟觉得自己应该要吻他,于是他就那么做了。他轻轻吻上他的嘴角,触到一片潮湿。
“你哭了?”“鬼才哭。”
简默问他北京会不会放烟火。
“北京严禁燃放烟花爆竹,你忘了?”
简默想想:“我倒是忘了。”
“也没什么好看的。千篇一律。”
他低低道:“没什么好看的吗?”
回去简默想要吃寿司,顾迟在门外等他。出来时简默拎了两盒寿司,他们对视的时候,都在想,对方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简默请他去看烟花。顾迟忍不住想笑。倒真的像在追他了,这么小言的举动都做得出来。
现场人山人海,简默拉着他去了附近一栋居民楼的顶楼。
夏夜的风还算凉爽,他正等着,冷不丁听见简默喊他:“老师,我喜欢你。”
烟花在远处炸开。
简默的眼里映出无数颜色,银朱、品红、浅石英紫、柏坊灰蓝、水貂灰……
万丈红尘。
顾迟想,这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简默说要吃寿司,顾迟原本要在外面等,简默说自己没有带钱,央求老师陪他一起去。
进去时顾迟假装没有看见简默向店员使眼色。
端上来的并不是寿司而是一份生日蛋糕。
“老师,生日快乐。”简默看着他,眼里居然有些深情。
很简单的把戏,可顾迟还是有些心动。
然后简默从蛋糕上抠下一大块奶油抹在了顾迟脸上。
顾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也拍了他一脸奶油。
简默大笑着躲他,几乎绕着店里跑了一圈。
最后是顾迟提着简默的衣领一起去洗脸。
简默悄悄抱住他。他们两人脸上都是水珠,简默伸舌舔了舔他嘴角:“甜的。”顾迟身体紧绷。
“老师,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了,今晚让我去你家好不好?”
一进去简默就把他按在门上亲。
他摘掉了顾迟的眼镜,顾迟的眼前一片模糊。简默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大肆抢夺他的氧气。分开时两人都在喘,顾迟强撑着开玩笑:“这些技巧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简默抱着他,呼吸在耳畔:“老师,我想要你。”顾迟已经被他亲的脚下发软,再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半边身子酥麻,动都动不了。简默去解他的扣子,顾迟扭过头,声音细若蚊蝇:“去床上。”
他们做爱的时候没人说话,有如两只交尾的鱼被淹没在深海里,只剩喘息,和不开灯时沉淀的云。
世界在下沉,而他们很轻。
一秒地底,一秒天际,一秒星辰吞没啄吻的声音。
十四行诗失去格律,阿芙罗狄忒忘却姓名。历史闭口不言而前路沉寂,文学和神话石入水底。
世界在下沉,而我们很轻。
爱情如果永远都不用醒来,连死都很快乐。
睁开眼时是第二天。顾迟看着身边的男孩。简默还年轻,所以他还玩得起。顾迟想我果然是老了。因为他居然在想长久。
简默醒来时就看到顾迟在看他。
简默冲着他笑,趁顾迟愣神的时候抱住他:“老师,我喜欢你。”
这个圈子里的分分合合实属常事。
简默重新开始泡吧。顾迟不止一次为这个和他吵过。
“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最后都以顾迟妥协收场。
终于简默跟他坦白。
“你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虚荣?”
“我不是。”
“那好,我是。”
于是他知道了。
然后男生就走了。
开始顾迟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就发现,他人虽然走了,但他的影子到处都是。
他在厨房做饭时会提防简默突然扑上来。去阳台浇花会想起他过去把水溅的到处都是。躺在床上会想到他们一起度过的夜晚。
他们在很多地方亲吻,以至于顾迟再去那些地方时总下意识咬嘴唇。在他走后,这种感觉变成了口中含血。
他的这段感情用一句话就能说完:我失去了,从此再不深爱谁。
简默家里人找去学校,告发他诱奸。
校长找他。出来后他的导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叹气:“在北京我还有些关系,我介绍你去那儿吧。再惹出事来,我可罩不住你了。”
顾迟低头:“谢谢老师。”
“谁叫你惹了那些人呢。你被那小子耍了,知道吗?”
顾迟回家时看到简默在陪着母亲。
“妈,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过生日。”
简默显得很殷勤:“阿姨尝尝这个,这个好,清血管。”
趁母亲去厨房,顾迟小声说:“你别讨好她了,我妈指望着我延续香火呢。”
简默看着顾母:“她知道你吗?”
“从我被赶出来就知道了,”顾迟淡淡地,“要是我爸没被我气死,那你可能还有机会。”
“老师,你会结婚吗?”
“说不准。”
简默低下头:“我不希望你结婚。”
顾迟笑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母亲住了几天就走了。
简默的工作找得并不顺利。不是他觉得工资低,公司规模不够大,就是对方觉得他没有北京户口,态度不明确。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每天晚上泡在三里屯一带,找个酒吧喝到半醉,才回家。
终于有一天,直到凌晨两点简默也没有回来。
他会去哪儿呢?
顾迟想了会儿,拿上钥匙出门。
他在“目的地”找到他。简默坐在一群人中间,醉眼朦胧地看他。周围的人还在劝酒。
简默的眼睛有一层泪膜,看起来柔弱可欺,他却知道不是这样。没有谁比他更会玩弄人心。
“简默,我们要回去了。”顾迟去拉他的手。
简默把手抽出来:“你谁啊,我为什么要和你回去?”
顾迟叹口气,捧住他的脸:“你看清楚,我是谁?”
简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始哭:“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不认识你。”
他被骇住。这个场景太过可怕,他从不曾想过简默哭,在他的认知中,简默是不会哭的。
但这么下去也不行。他连哄带骗的把他塞进出租车,下来时又费了好大的劲。上楼时简默直接挂在他身上。等他把简默弄上床,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天空开始发白。
简默睡着后显得很乖,也不乱动。
顾迟犹豫一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门铃响了。
来人彬彬有礼:“您好,我是简唯笙,是简默的哥哥,来接他回家。”
简默起来时还有宿醉后的头痛,看到他哥时头更加痛了。
“你玩得够久了,该回去了。”
简默冷笑:“我不回去,我过得很好。”
“你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你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打算了。”
“去你的公司当个打杂的?我不需要。”
简唯笙笑了:“那我问你,你来北京这么久了,有哪家公司要你吗?”简默冷着脸不回答。
简唯笙起身:“我就待在北京,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我。”
关上门,顾迟看他脸色很差,叹气:“你还是回去比较好。”简默不理他。
“生活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老师你什么时候也这样世俗了?”
“从三年前开始,就这样了。”
简默咬牙:“你非得这样吗?一遍遍提醒我?”
“我是个很记仇的人。”简默不想再听,扑上去封住他的嘴。
做到高潮时顾迟咬上对方肩膀,自己有多痛就要加倍还给对方。简默抽一口气,任由他咬。顾迟松口时想,他终于学会爱人了,可他也不是自己的了。
结束后他们躺着,谁都不想动。简默忽然说:“老师,你是真的不爱我了。”
顾迟懒洋洋地:“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简默看他:“现在。”
顾迟笑笑:“知道就好。”
“今天我要走了。有些话我要跟你说。
老师,当初我逃走,不是玩厌了,而是不知道怎么办。别人接近我,都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只有你是真心的。可我已经习惯了各取所需,然后一拍两散的相处模式,我不知道怎么用真心对待一个人。那段日子我很害怕,怕你说的是真的,又怕你说的不是真的。所以我逃了。离开你后我才发现我爱你。真讽刺啊。于是我回来了,这才知道家里人找去了学校,逼得你辞职。从那时候起我感到后悔,一直持续到现在。这段话我应该在三年前跟你说的……老师,别难过了。”
他低低道:“我不难过。”
少年抱抱他,然后起身:“老师,我走了。”
他听着关门声,嘴唇动了动。
我爱你。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爱你了。
那个夏天,他们研究《楚辞》。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老师,真的有这样热的夏天吗?太可怕了。”
是的。顾迟微笑。
那很可怕,但是永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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