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烟云岛屿·望

洛子叙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学生。可以的话,他其实不想抓他们,无奈总有人往枪口上撞,还自以为成了先烈。
“你不能抓他们。”
洛子叙回头。那人穿着长衫。他看惯了他穿军装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学生们喊他“卓老师”。
“……都抓起来。”
等到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洛子叙挑眉轻笑了笑,道:“沈之渊,你好啊?”
好似滚滚重云后压着万千惊雷,这才只是第一声响。
沈之渊略点了点头:“洛子叙,很久不见。”
两人客套得近乎虚伪。
“几年不见,你倒当上老师了。”
“比不得你,如今已经是少将了。”
两人闲闲地说着,好似老友叙旧。
关了没几天,沈之渊和学生们就被放了出来。
第一个找他的人是邓苏:“怎么样?有没有吃苦?没暴露吧?”
沈之渊摇摇头:“那里的总负责人是洛子叙。”
邓苏吃惊不小:“怎么会?你当初没……”沈之渊疲惫地叹息:“是。”
“怪不得家里会选你去。”邓苏若有所思。沈之渊苦笑:“现在可不好办了。”“怎么?”“上学时,他就知道了。”
“……要不,跟家里联系一下?”“算了,现在换人也不现实,我试试吧。”
沈之渊进教室时,敏锐地发现教室里的气氛不对。太安静了。
所有学生在他一进来就盯着他看,看得他毛骨悚然。
他强自镇定地走到讲台上,放下讲义,愣愣地看着黑板上的字。
笔画稍显幼稚,但这不重要,只要能给人造成冲击就行。四个字占据了整个黑板,确保他一走进来就能看见。不看见不行,字太大,他想写板书都无处下笔。
沈之渊放下粉笔,拿起黑板擦。他擦得很仔细,一点粉笔印都不留。“打”字擦完,接着是“倒”,这是笔画最多的一个字,他擦得却很轻松。然后是“汉”,他想的就多了,他想到“汉族”、“汉人”、“汉水”、“楚河汉界”,就是不去想黑板上的那个词。最后是“奸”。“妍”、“姝”、“妩”、“娟”,都是好字,不好的也有,比如这个。女字旁很神奇,大奸大恶,大美大善,都叫它占遍了。
擦完他把黑板擦扔回笔槽中,拍拍手上的灰,转身:“上课。”
洛子叙看着“偶然”遇见的沈之渊,笑得漫不经心:“卓老师真有空闲,我在街上随便走走也能遇到熟人。”沈之渊回得也漫不经心:“哪里,只是我妹妹来信了,说她有个朋友想做生意,问你愿不愿意。”“我不做赔本生意。”沈之渊还想说什么,洛子叙摆摆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沈之渊愣住。
“所以不必用‘家国大义’来诓我。希望我去给你们取栗子,首先要保证我不会被烧死。否则我们就不必谈了。”
沈之渊除了策反洛子叙,同时也负责传递情报。此刻他就坐在咖啡馆里见线人。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一见面就跟他讲自己的老婆孩子,好似要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沈之渊哭笑不得,安慰他这件事办完就跟他没关系了,不必担心。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但也有些人不断变换位置,就是不出去。
沈之渊警觉起来。他食指中指相叠,轻轻扣在桌子上。
对面男人会意,起身往后门走。
过了几分钟,沈之渊也走向后门。
他从窗户跳下,一落地,就开始哀叹自己运气不好,又遇上了老熟人。
他无视对方手上的枪,往小巷子里钻,希望借错综复杂的路线甩掉对方。
跑了没几步,他听见头上传来呼啸声,然后他被人猛地一拉,两人一起滚到屋檐下,泥砖碎瓦落了一身。耳边依然有爆炸留下的嗡嗡声,但不妨碍他听到对方咬牙切齿的话。
“他冲过来,重重地把我撞开,我们两个一起摔在地上,他抬起头,很凶很凶地朝我喊,你要死啊!”
——摘自《卓南生日记》
沈之渊忽然希望哪个不长眼的炮弹就这么落下来,把他们两个人都炸死,这样他就不必纠结于把洛子叙往死局里推了。
洛子叙看着他,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湖水,吸引人一直往下看,看不到底就醉了。”沈之渊想这句话用来形容洛子叙正合适。
“你刚刚说什么?”“我希望能死在这里,这样就不用再见你了。”“嗯,死前还拉了军统的上海站站长陪葬,也不赖,是不是?”沈之渊认真地点头,两人一齐大笑。
他们疯了,沈之渊确定无疑地想着。可是这个世界早就四分五裂了,它疯狂、无德又腐朽,凭什么他们就要做清醒的旁观者?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开始。
沈之渊开始整天整天的待在家里。屋外隐约有炮火声,他仿佛能看见是哪一处又被空袭。他想不通为什么日军要轰炸那些地方,南京路外滩,虞洽聊路与爱多亚路交叉点,南京路和浙江路,上海南火车站……这里根本没有军事设施,完全是有计划的野蛮屠杀。
还有商务印书馆……那是1932年了,连商务印书馆所属东方图书馆三十年来在国内外搜集的数十万中外图书,包括大量古籍善本书及各种珍贵的中外杂志报章,全部化为灰烬,整个上海漫天的纸屑,落到大马路上,落到园子里,像下了一场黑雪,有的地方纸灰屑没膝……
同去的人说:“别的地方被毁,二三十年同样可以建起来,商务印书馆被毁,便是再过上百年也无法挽回。”这次的轰炸,又要用多久才能挽回?
11月12日,淞沪会战结束。
洛子叙上门拜访。
他的眼睛依旧幽深如湖水,沈之渊却感觉到了燎天的大火。“没想到你会在家。”“学校遭到轰炸,设备损失严重,没法上课,给我们放了长假。”洛子叙微一颔首:“我可以进去吗?”沈之渊让开。
两人相对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沈之渊先忍不住:“你们要放弃南京?”洛子叙瞥他一眼:“你的情报挺准确的。”沈之渊咬牙:“坚守了3个月,死了30万人,现在你们要逃走?”洛子叙冷笑:“是‘他们’。我们这些情报人员可还要坚守岗位。”“庞汉祯死了,在陈家行与日军作战时死的。死的那些,都是兄弟。”洛子叙不语,沈之渊怒火更甚,“你们疯了,南京是首都,你们连首都都能放弃?那又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你们当死去的是什么?……”沈之渊当然知道自己在胡闹,对他发脾气有什么用?就像他说的,下命令的是上峰,他们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可沈之渊就是想说,不吐不快。他无处发泄,只能把怒火撒在他身上,哪怕他知道这毫无用处。
南京依旧要被牺牲。30万人的死不能阻止,他当然也不能。
洛子叙等他说完,才道:“我曾经跟你提过,不过你大概是忘了,我的家乡是南京。”
沈之渊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们算是有共同目标了。你妹妹的朋友,还要不要做生意?”
学校一直不复课,沈之渊到杂志社找了个编辑的职位。主编是个日本人,叫佐藤俊子。
12月12日,南京沦陷。
沈之渊在屋子里燃了一盆火,一把一把地往里扔纸钱。他知道洛子叙站在门口,他也不回头,道:“易安华死了,死在南京中华门。”
洛子叙看着天:“已经这么冷了,还不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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