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烟云岛屿·朔

1927年2月12日,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举行开学大典。
“你哪儿的啊?”“南京。”“哦。我本地的。”沈之渊扯扯他衣服,“这儿冬天可冷了,你穿这么薄可挡不住。”洛子叙在整理东西,头也不抬:“习惯就好了。”“唉,”沈之渊往后一仰,“这也能习惯啊,你真是……”他摇摇头,不再说。
等洛子叙整理好,沈之渊转转眼珠,一把拉过他:“我带你出去转转吧,看你对这里也不怎么熟悉,免得以后迷路。”洛子叙犹豫了一下,沈之渊扔给他一件旧大衣:“你先将就着穿穿,等回来还给我就行。”就把人拉了出去。
到了外面,沈之渊先买了一大堆小吃:发糕、锅贴饺、水饺、馄饨、烤红薯、糯米鸡、馓子、油墩、汤包……洛子叙哭笑不得:“你是带我来熟悉环境的,还是借机开小灶的?”“都有都有,”沈之渊含糊地说着,递给他几个汤包,“你也尝尝,挺好吃的。”
那天刚下了很大的雪,他们经过一段山路,沈之渊回头拉他:“小心。”洛子叙抿了下嘴:“嗯。”
回去后,洛子叙要还他衣服,沈之渊摆摆手:“哎,我看你穿着挺好的,你就先穿着吧,等天气暖和了再还也不迟。”洛子叙顿了顿,轻声说:“谢谢。”“嘿,这有什么好谢的。”
“那一年的冬天,下很大的雪,我们经过一段山路,是很陡的雪坡,他蹲在上面向我伸出手,脸上是纯净的微笑,一如雪后初晴时的阳光。
很多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自此任何难关没人向我伸出手,没有人可以象他。”
——摘自《洛子叙日记》
沈之渊个子比其他人都矮一点,有些个高的就会欺负他。他不说什么,来一个打一个,倒也没吃过亏。
他也不是只会打架。训练时,比劈刺,四个人劈他一个,他能把四个人都劈倒。打篮球,排尾五个人一队,排头五个人一队,他也没输过。扳手腕、举石锁,同样不落人后。渐渐地就没人敢找他茬了。
“个子矮的就要争气。”沈之渊躺在宿舍里眉飞色舞地跟洛子叙讲他的辉煌战绩。洛子叙瞥他一眼:“哦,这就是你摔下马的原因?”沈之渊嘿嘿一笑。
他们炮兵要学“骑术”和“驭术”。“骑术”就是教怎么骑马。从骑光背马开始。光背马就是没有马鞍,因为要他们体验骑马的姿势。没有马蹬子,所以骑的时候,要夹得特别紧。每次上完骑马课,腿都并不拢。晚上回宿舍,能听见“哎呦”声一片。有人想了个办法,用邮票贴屁股上,避免和衣物摩擦,就不那么疼了。
“驭术”是教怎么驾驭骡子。一门炮要有六匹骡子来驮,安排三个驭手,骑一匹,带一匹。洛子叙个子高,大部分时候由他来做驭手,因为骡子也高。
有次上课,牵了匹耳朵剪开的马——摔死过人的马,耳朵要做记号。这匹马摔死过他们两个同学。但是学校马不够,总有人要骑这匹。沈之渊自告奋勇。
有次他们正在操练,日军空袭,向郊外疏散时,这匹马两条前腿突然跪下——那两个同学就是这么被摔死的。沈之渊立即双手抱头,避免摔下去时手戳在地上。滚了一圈,刚要起来,后面又来一匹马,一蹄子踢在他头上。他懵了好一会儿。后来还是洛子叙把他给背出去的。
大家把马找回来后,更没人敢骑。最后还是沈之渊把它骑回去的。
一回宿舍沈之渊就嚷嚷头晕,干脆睡了一个礼拜。“活该。”沈之渊要喝水,洛子叙递给他的同时不忘挖苦他。沈之渊笑嘻嘻接过:“对,对,洛教官教训得是,太好胜也不行,像我,容易吃亏。”
学校的作息很规律,晚上九点就睡了。沈之渊躺了几天骨头都快散架,翻来覆去睡不着,倒弄得床板吱呀作响,被整个宿舍的人赶到楼道里。临走时他还不忘拉上洛子叙,美其名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难’是同当了,‘福’我可没见着,跟着你尽遭难了。”“哪儿的话,”沈之渊想了想,觉得无法反驳,只好说,“你不还跟我一起看了许多书嘛。”“我还没找你呢,什么《花心蝶梦录》,我当是什么,结果是讲革命的。”“那你不也看完了,还意犹未尽,问我还有没有别的。”“那你还有别的么?”“当然有,说吧,你还想看什么?”洛子叙笑笑:“你家境不错啊,什么书都能搞到。”“哪有,这是我托朋友带的。”“那也要有钱买啊。”洛子叙想起什么,有些出神。
沈之渊犹豫着问:“你,你家里……”
洛子叙摇摇头:“我父亲是个赌棍,还不上钱,把我妹妹卖了。母亲带着我改嫁,那男人其实对她也不好,但他愿意供我读书,母亲就都忍了下来。”
“你母亲,很伟大。”洛子叙笑笑:“是的,她很伟大。”
“那你妹妹呢,你有没有去找过她?”洛子叙摇头:“我连她被卖到哪里都不知道。但我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沈之渊点头:“嗯,我也相信。”洛子叙微笑着看他。他也笑。
“我们站在楼道说话,我借着一点星光看他满是笑意的脸,他那双眼睛尤其闪烁,比天上所有的星都更加闪烁。”
——摘自《洛子叙日记》
每逢星期天,同学们会组织街头宣传队到武汉三镇进行革命宣传。
沈之渊很兴奋,时不时跟同去的女生咬耳朵。咬得最多的是个叫邓苏的女孩。他们每次聊天,邓苏都会有意无意看向洛子叙,有时候表情还会有些烦躁。洛子叙常常会落后他们一点,一个人去发传单。发完他就去街头。他们约定在街头见面。
“洛子叙!”沈之渊跑过来。
“聊什么这么久?”他刚刚和邓苏分手。
沈之渊勾过他肩膀,笑道:“想知道?”洛子叙扭头看他。沈之渊的眼神干净纯粹,是婴儿的眼睛。
“她向我打听你。”
“……哦。”
“你没看见她一直在看你?”
“……没看见。所以,你告诉她了?”
“她问我,你们认不认识,我说认识,她又问你在哪个连哪一排,我都告诉她了。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不怪。”
“那就好,”沈之渊又笑起来,“走,我请你去吃豆皮。”“你传单发完了?”“我请庞汉祯帮忙了,行了,别担心了,走吧。”
“他迎面跑来,衣角飞扬,像只鸟,在阳光下就是一幅流动的画面。”
——摘自《洛子叙日记》
“那个冬天,他在街头与我见面,一直站着,笑着,看我跑过来。那是冬天最温暖的瞬间。”
——摘自《卓南生日记》
4月12日,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
同期的兄弟看上了女生队的一个,只是太怂,话都不敢跟人家说。沈之渊一拍大腿,拉上洛子叙,和那兄弟摸去了女生宿舍,吹了一晚上《比翼鸟》。
沈之渊口琴吹得好,几次受邀去“血花世界”给各种反帝反封建的歌舞新剧伴奏。可惜口琴吹得再好,也挡不住迎头而下的一盆水。
三人狼狈不堪,回去时又好巧不巧遇上了班长,被罚举枪两腿半分弯——举着枪,两腿分开半蹲,不到一小时不准动。倒也没人有异议——班长只是抓到他们半夜偷跑出去,要知道他们去了女生队,只怕会更惨。
“我就说先写信交流交流再说,你倒好,直接冲上去,受罚不说,我跟那姑娘也没戏了。”
沈之渊不满:“易安华,要用你那法子,只怕毕业了那姑娘都不知道你这号人。再说了,谁说你没戏了?我们是摸黑去的,谁认得出我们?你就当无事发生过,跟人家平常相处,不就得了?”
一直沉默的洛子叙忽然出声:“我也觉得你太冲动。”
沈之渊回头瞪他:“你说我?”“我们下个星期天还要上街宣传,到时候你随便找个女生传口信就行,何必非赶着这个时候冒风险?”除非情况已经危急到不得不冒风险了。
两人沉默下来。
易安华本能地觉得不对,又不知该说什么。屋子里一时静得诡异。
回宿舍后,洛子叙准备睡觉,沈之渊突然开口:“我明天要走了。”
洛子叙讽刺地笑笑:“哦,谢谢你通知我。”然后上床。
第二天他醒来时那人已经走了。
集合时他遇到易安华,对方犹豫着问:“沈之渊提前走了?”“是。”“你们昨天……是因为这事?”“……是。”“哦,”易安华松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以为什么呢?洛子叙想,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这天他们被要求去阅马场参加讨蒋大会。大会声势浩大,事后据说有30万人参加,还刊印了《讨蒋特刊》。那里面的内容他不感兴趣,只草草看了一篇。
大会上群情激昂,彩旗飞扬,口号声此起彼伏:“打倒背叛党国,屠杀民众的蒋介石!”“打倒破坏总理三大政策的蒋介石!”“严拿蒋介石交人民审判!”……
置身其中,洛子叙只觉得自己要被口号淹没了。
大会主席蒋先云走上讲台。他愤怒地历数蒋介石自“三·二〇”事件以来的一系列反革命罪行。
然后是中央党部的代表高语罕。
洛子叙还记得他讲的课。
“诸位都是风华正茂的青年,许多都还是未婚者,以我在学生时代的经验,用文言文写爱情信,远不如用白话文,这是最能充分表达内心情感的,诸位努力写吧!”
于是大家哄堂大笑。沈之渊扭头冲他眨眨眼。
还有国民政府代表彭泽民、总政治部代表刘道平、省农协代表张学武、南京总工会代表以及北伐军第四、八十一军代表发言,声讨蒋介石背叛革命的罪行。
大会还发出了《讨蒋通电》、《告各期全体同学书》和《讨蒋宣传大纲》。
洛子叙只觉得烦躁。
最后,大会宣布杨引之、陈绍平的罪行并交人民审判委员会审判,处杨引之死刑。
洛子叙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松开。
枪声响起,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仿佛有血溅上。
后来他身上的血越来越多,他却再不闭眼。
身边的同学拍手称快。他睁开眼,正看到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他反胃。
事情远没有结束。
5月上旬,夏斗寅受蒋介石之命,伙同第二十军军长杨森进攻武汉地区,讨伐武汉国民革命政府。
军校学员组成独立师讨伐夏部。
洛子叙清点了一下人数,低声问:“易安华呢?”“不知道。”“那我去找找。”洛子叙最后在一截断墙下找到他。
易安华坐在地上,背靠墙,手机握着枪。他身上有大片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又或者两者皆有。
“你有没有受伤?我们得回去,部队要集合了。”洛子叙上前去扶他,听见他低低道:“真没意思。自己人打自己人。”
形势眼见地坏下去。
6月30日,学校撤消建制,恢复正常学习。
7月15日,汪精卫策动“七·一五”政变,武汉形势骤变。
7月18日,黄埔第5期学员被迫毕业离校,一部入叶挺、贺龙部,一部入张发奎部。
洛子叙的军校生涯至此结束。
他与沈之渊再相见,已是1935年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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