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半青春

每当父母吵架,林清臾就会拉起林若年的手,说:“走,我们去外面。”两个孩子就在外面的台阶上等。为了转移林若年的注意,林清臾会引导他看星空。等门内的动静变小,林清臾会先进去,确认父亲再次不告而别,母亲已经进了房,再让林若年进去。然后林清臾会从满地狼藉中挑出比较完整的两个碗,盛点隔夜的牛肉汤,放在炉子上热,沸腾的时候扔进去几片白菜梗子。热好后他把汤盛进碗里,招呼林若年来吃。
林若年在吃的间隙抬头,总会发现他哥哥看着他。那种眼神林若年在别的时候也见过。在林清臾帮患有躁郁症的母亲清理因自残或家暴出现的伤口时,看向他的眼里也有这种忧愁。
很久以后林若年才知道,那叫做愧疚,是一个哥哥对于自己的弟弟竟然生在这样的家庭,而他又无法改变的愧疚。
是八岁。
父母终于离婚。双方都想要哥哥。结果迟迟争执不下。两人先后找林若年,让他跟对方。最后法院将林若年判给父亲。离婚后父亲陋习不改,依旧每日喝酒,也因此常常忘记给林若年做饭。林若年和父亲几乎没有交流。也不需要交流。他看着家里越来越多的酒瓶,不发一言。
父亲终于在一次运输过程中出事,损失在六十万元以上。因无力赔偿,被判入狱七年。林若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或者说,他一直隐隐期待着这件事的发生。在父亲第一次彻夜不归、第一次酗酒、第一次家暴时,他就在期待。
林若年去找母亲。母亲没有让他进门,理由是他已经判给了父亲,她没有义务再负担一个孩子的费用。林若年抱着一双用旧报纸包着的白球鞋靠在门外。那是他所有的东西。林清臾和母亲在小声争论。林若年预感这会是一场拉锯战。 母亲家是一栋居民楼,楼梯拐角处会开一个窗,他就看着那一小片天空发呆。没过多久林清臾就出来了:“若年,进去吧。”他懵懵懂懂地进去,看见母亲面无表情地指着一间房:“这是你的房间,你们先一起睡,过几天再给你收拾一间出来。”他点点头。林清臾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林若年抬头,看见他哥哥轻松地笑着,于是他也笑了。
是十岁。
林清臾刚满十八岁时,母亲去世。母亲长期服用药物,情绪很不稳定,常常迁怒于他们。她的工资不高,生活上的不如意又会加剧她的病情,增加更多的费用。林若年觉得这是一种解脱,无论是他们还是母亲。母亲名下有两处房产,一套是他们如今住的,一套在乡下。丧事过后,林清臾决定回去处理遗产,林若年要去,被他回绝。
母亲一直没收拾出一间房给林若年住,他就一直和林清臾睡。如今陡然间空出一块,他很不适应。好几个晚上他失眠,胸口闷得难受。
有天他躺床上时感觉到有人摸他的头。他睁开眼,看到林清臾疲惫地微笑着:“我回来了。” 林若年扑上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然后一点点松开,一点点滑下去,直到坐在地上,满脸泪痕。
林清臾将乡下的房子卖掉,得来的钱都汇入了林若年名下的账户。他没有上学,而是找了份工作。找到工作后他就搬去了书房,怕影响林若年休息。林若年睡觉前都会去看书房的灯。通常都是亮着的。他不知道林清臾什么时候睡觉,但每天早上都是林清臾摸着他的头叫他:“若年,起床了。”
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外公去世,母亲带他们回去奔丧。守灵时,灵柩前只有他们两个小孩。大人们都在外面对峙。林清臾抱着林若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头上的牌匾。他知道,最后一份遗嘱就在牌匾后,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否则母亲也不会带他们回来。外公在母亲执意嫁给父亲后就断绝了来往,而母亲即使离婚也不曾向外公服软。这种偏执几乎是遗传性的。但毕竟是外公最疼爱的女儿,他依旧将遗产留给了母亲。
林清臾知道他们不敢冲进来。他们没这个把握。他从那时候了解到人心的深浅。所以他不允许林若年跟去。
林若年已经不记得这一切了。他记得的是那天早上林清臾从乡下回来后送他去上学,路上对他说:“我没爸妈了,你要疼我。”“为什么?我也没了。”“因为你还有个哥哥啊。”“那,好吧。”
是十二岁。
到林若年十八岁时,他越来越沉默寡言。他很少跟人说话,也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常常一个人待在教室里。戚槐有时会问他:“你怎么不去和同学玩?”“我不知道和他们能聊什么。”他一概这样回答。
戚槐是组长,常常拉了他一起去交作业。办公室在顶楼,林若年恐高,每次从走廊上经过,风稍大一点,他就有摇摇欲坠的错觉。他总是跟在戚槐后面,就像他总是跟在林清臾后面一样。有次风大,他脚下不稳,轻轻叫了一声,戚槐立刻回头拉住他。戚槐的手宽大厚实,有点粗糙,是经常打篮球的那种手。林若年恍恍惚惚地想,林清臾曾经也是打篮球的。
林若年看过戚槐打球。戚槐平日里也是温和的,上了场,就翻脸不认人了。他的进攻是凶猛的,也是滴水不漏的,很少有人能从他手中抢下球。林若年很羡慕他的这种状态。自信、张扬、生机勃勃。他自己永远都做不到。
他一厢情愿地把赛场上的戚槐想象成林清臾。他知道自己把林清臾想的太好了,但他克制不了。他情愿把林清臾想的很完美,而完美的东西都有让人犯罪的冲动。就像光滑的瓷器,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划个口子。
林若年有秘密。他有次从梦中惊醒,浑身湿透。他梦到了一个人。下身黏腻的感觉不断地提醒他一些羞耻的事情。他知道那人是谁。是啊,他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他怎么会认不出他呢。而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对他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强烈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他脱力躺回,看着窗外的月亮,任由脑袋一阵阵发晕。他失眠了。
林清臾有带女孩回来吃饭。盛饭时女孩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吃完女孩直接去了客厅,留林若年一个人拣碗。女孩走后林清臾跟林若年谈话:“我们不是富裕家庭,要求不能太高是不是?”“那也不能随便结婚,不然会离婚的。”林清臾有些惊讶。林若年看着池子里的水,明白他哥哥终究不会只和他过一辈子。他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
毕业时学校举行晚会,林若年没有参加,躲在教室里。戚槐找到他时他正带着耳机趴在桌上。“怎么不去参加晚会?”“不想去,太无聊了。”“你听什么呢?”“没有听,”林若年朝他晃晃耳机的插头,“只是个装饰,免得被别人打扰。”两人沉默。
林若年突然说:“你能吻一下我吗?”“什么?”“我突然想让人吻一下。”他认真地看着戚槐的眼睛。
戚槐慢慢俯下身,碰了一下他的嘴唇。林若年木然:“接吻就是这样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林若年低下头,缓慢而清晰坚定的说:“我喜欢你。”话一出口,他却有些迷惑,不知是对谁说。
是十八岁。
上大学后林若年回家变少。偶尔会提到找对象的事。他跟林清臾谈过性取向的事,他哥哥不认为这有什么,只是发愁他不找对象。林清臾问他想找什么样的,他说你这样的。林清臾正色道:“开什么玩笑。”林若年就低头吃饭,不再说话。等林清臾讲了一个听来的笑话,气氛才恢复正常。
戚槐和他不在一个学校。他们从未开始,自然也谈不上结束。林若年固执地把他当做“初恋”,虽然他从未梦见过他。
他认识一个学长,比林清臾高,比林清臾会照顾他,比林清臾聪明。是的,他什么都比林清臾好,可林若年还是会想林清臾,有时候想通了,会如释重负,有时候想不通,就心痛难忍。
学长带他和自己的朋友们去酒吧。调酒师调了一杯酒递给他。那酒泛着苦涩的绿。“它能让你见到最想见的人。”林若年看了调酒师一眼。那人笑的高深莫测。大家聚在一起玩“狼人杀”、“三国杀”、“真心话大冒险”。热闹非常。等学长有空去看林若年时,他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
他就坐在那里笑,笑的像要哭出来。然后他捂住脸跑了出去。学长追出去,跟着他进了洗手间。
林若年吐完打开水龙头,以手盛水往自己的脸上泼。
他双手撑着水池,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人满脸都湿了,不知是水还是泪。林若年轻轻道:“我见到他了。”“谁?”“我一直想见的人。”“那你很高兴吧。”“是的。”他想笑一下,可惜失败了。
他转身抱住学长,拼命吻他,吻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然后他说:“我们去开房吧。”
他们做的时候,学长会把天花板灯开到最大。因为他喜欢林若年的眼睛被灯照的有些失神的样子。
他后来又去了那个酒吧。他点了和上次一样的酒。期间一直有人来找他聊天,每当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那个调酒师就会有意无意地帮他打发走人。到最后林若年已经站不起来了。调酒师扶着他去打车,问他地址,他说了一个宾馆名字。
办理入住手续时,那人问他:“你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对你做什么事?”头顶的水晶吊灯有些刺眼。林若年眯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有些失神,苍白的脸色被洒上了金色的光芒。他抬手捂住眼睛,很久都不放下。
到房间后林若年依然紧紧拉着那人。不知是谁说的:“我们做吧。”
那人把他推到墙壁上,强吻了过去。
林若年依然眼神迷蒙一一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头顶白色的灯,突然又笑了起来,有着不屑和难得的媚意:”好啊。”
他在大学里依旧独来独往。流言自然是有的,只是没人跟他说,他也懒得理会。
林若年在外面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
戚槐来找他。他们约在一家小酒馆。戚槐点了很多菜,林若年吃的很少,只是喝酒。戚槐说他刚刚申请了奖学金,下学期要国外进修,问他有什么打算。林若年撑着头笑笑,说:“有烟吗?”
林若年吸一口烟,说:“你听到的都是真的。”“我不信。”“真的。”“那我也不管。”
他扔掉烟,猛地站起来,几乎撞倒凳子。他拽着戚槐往里间走,一直走到尽头的卫生间,进去后就把戚槐按在墙上亲。毫无章法地亲。“我要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林若年。他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林若年决定回去一趟。因为林清臾要结婚了。回去时林清臾正在外面准备婚礼,他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四处走动。他能够感觉到,屋子里有陌生的气味。还有很多陌生的东西。他所熟悉的都在悄悄地改变,很多时候他都找不到东西。以后他的痕迹会渐渐消失,被另一个人代替。阳台上摆着几个花盆,大概是他不在的时候添的。他擦干净花盆,看到上面有一句诗: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黄昏悄然而至。
林若年看着那句诗,怔怔地落下泪来。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此生都已过完。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娘家人和几个走的比较近的亲戚。
林若年看着他哥哥。林清臾微笑着牵着新娘的手。于是他也笑了,对着新人遥遥举起酒杯:
“哥,新婚快乐。”
是二十二岁。
到此为止了。以后林清臾的一切,都与林若年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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