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大雨将至

蒋茹推开房门走进去,边走边踢开地上的衣服,一直走到李志身后。李志坐在地上打魔兽,他换了小号在WOW的竞技场里恶狠狠地PVP,华丽的魔法大范围地炸开,绚烂如火树银花。医疗女神的脸已经看了十几次,屏幕在黑白与彩色中来回切换,装备见红,公共频道里此起彼伏的骂娘声连成浩浩荡荡的一长串,无一例外缀着相同的名字。
李志板着脸操纵着他的术士号在包围中杀进杀出,标准同归于尽的打法。
蒋茹冷眼看他打完这一局,开口道:“你已经失业三个月了。”
“我已经给一家游戏公司发去简历了。”
“这是你半个月以前跟我说的,然后你就躲在屋子里打电竞直到现在。”
“那你要我干嘛。”
“你至少给我把屋子里收拾一下,我不想在店里伺候完人回来还要继续伺候你。”
李志瞥她一眼:
“又没人来,收拾那么干净干嘛。”
蒋茹哆嗦了一下,然后一脚踢飞了地上的易拉罐:
“你好意思吗,啊,你知道我每天回来看到屋子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心情吗。你就只会躺在床上,打你那该死的游戏,你为这个家付出过多少你倒是说说。”
李志沉默。屏幕上的小怪被他轰成一地残渣,满屏血红。
蒋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很闷热,也许到了下午会下一场雨。
蒋茹狠狠咬住嘴唇,绝望如海潮渐渐灭顶。
她冲出房间,抓起放在塑料板凳上的廉价皮包,摔门而走。
几分钟后,李志扔了键盘,从一堆油腻的衣服里随便抽出一件披在身上,也摔门出去。
屋外闷热潮湿,路边的棕榈树叶子纹丝不动,低垂着,像濒死的人。路上的人大多有着黝黑的皮肤,她的淡黄色皮肤尤其显眼。
这里是印度尼西亚。
深圳是一个很炎热的城市,几乎坐落在中国的最南方,有时候天气不好跑去海边溜达的时候,会看到无边无际的大海,像一匹灰色的锦缎,带着绵延万里的褶皱,气魄惊人。有小商铺在卖着水果和饮料,花花绿绿的游泳衣和泳圈挂在外面,俗气而热闹。颜色金黄的沙子从脚下铺开去,有柔腻的错觉。海鸥拉着长长的鸣叫飞翔过头顶,白色的羽毛轻盈而优雅,在天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
海浪一波波扑过来,溅起白色的水花,带着大自然沉默而雄伟的力量。
渔船在天边若隐若现,小螃蟹爬过脚边。
他站在那里,任海风吹过身边,拉扯着衣服噼啪作响。
耳机里缥缈的歌声虚幻而深情,唱着无所适从的曾经。
他想这里跟他的家乡真是不一样,他的家乡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满地乱跑的塑料袋,不甚分明的四季让人心里总憋着一口气。
这里也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会看见到处都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结果却到了一个如同度假村的地方。并不是不好,只是跟他原本的野心不太搭。
夕阳西下,浓重的红色铺开在天际,像是古时候战场上四处漫溢的血,看上去格外惨烈。渔船归港,劳作了一天的水手回家,海水退潮,留下沙滩上深色的痕迹,零星的白色贝壳在沙滩上仿佛天空中寥落的星星,搁浅的小鱼张着鳃努力地呼吸,大海慢慢越来越远。
他自嘲地笑一下,往回走。
夕阳终于隐去了光芒,天边只剩下一抹温柔的淡金。
晚上的校园比白天更吸引人,平静中带着躁动,仿佛随时会发生什么事。李志在校园中慢慢地走着,与很多人擦肩而过。走过图书馆时看到一个男孩在拉小提琴,神情专注。
他听音乐,最怕听到提琴,让原本安静的音乐反变得有些不安静。如泣如诉,叫人想起往事,莫名的躁动不安。他快速走过。
进了体育馆,他一眼就看到谭远,走过去朝他肩上一拍:“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谭远苦着脸,“咱们这个科技社团能招到十个人就不错了。”
李志哈哈一笑:“没事,重在参与嘛。”
“说得轻巧,合着不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社团竞争最激烈的时候。此时新生才入学,对各个社团都不熟悉,很容易被骗去一些冷门社团,所以各家为了多拖几个学弟学妹下水,可谓使劲浑身解数。李志却毫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四处看,消极怠工。
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全场的灯光忽然灭掉。
黑暗中能听到大家此起彼伏的惊讶声。
突然从某处传来一阵吉他扫弦的声音。大家安静下来。
一个空灵的女声响起,唱的是《Are you the one?》:
“Are you the one?
Who’d share this life with me
Who’d dive into the sea with me
Are you the one?
Who’s had enough of pain
And doesn’t wish to feel the shame, anymore
Are you the one?”
女生的声线清澈透明,即使手法还有些青涩,依旧叫人想起阳光下的泉水,雨后的空气,晴时大朵大朵的白云。
有人往声音的来源处移动,李志依旧停在原地,像大海中的一块礁石,任凭身侧潮水翻涌自己屹然不动。
一束灯光忽然打下。李志像被太阳光直射那样微微眯起眼。
灯光在她身边晕出温柔的光芒,将黑暗逼开到角落。窗外夜色漆黑如墨,月光浩荡如一场洪水。
女孩留着长发,坐在桌子上,抱着吉他,被人群围住。
他觉得自己像某种只接收特定波长的鱼类,无数生灵经过身边,他却被诅咒般只看得见一个人。
女孩微微一笑,眼底有碎金般的光芒闪烁:“我们是吉他社团,有意向的同学请去找我们的社长咨询。”说完她从桌子上跳下,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起落,有一缕落到额前,她不在意地一捋,微笑着面对前来搭讪的男同学。
他有些出神。
“啧,这能上校园十大新闻了吧,吉他社真够拼的。”
他转头问谭远:“她叫什么名字?”
"我要追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停下来。她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愣愣地看着店里的人。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家店,初来的时候她和李志几乎天天来吃,在他们还有钱的时候。
后来呢?
哦,后来他们租了房子,开始找工作。这里不欢迎华人,找工作很难,他们只好找那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最后蒋茹在一家小酒馆当招待,李志在一家餐馆的后厨工作。作为大学生来讲很屈才,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几个月后李志被开除,蒋茹没问他原因。原因显而易见。
蒋茹能干下去只是因为她比李志更能忍,没别的。
然后他们开始吵架。
一些很小的事也能点燃双方的怒火,比如谁应该去洗碗、拖地或是买菜。争吵到最后都会回到“李志失业”这件事上。蒋茹能够理解,但她无法忍受李志几个月都待在家里,而自己除了工作还要承担所有的家务。
有次整理蒋茹翻出一本海子的诗集,她才恍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纸了,除了钞票。
她摸着封面,坐了一下午。这是一个仪式,祭奠她死去的曾经。
风花雪月终究败给了柴米油盐。
她不得不开始考虑他们的未来,考虑这里是否还应该继续待下去。
结论是没有,不能。
起风了,而且还有逐渐加强的趋势,棕榈树叶被吹得东倒西歪。
蒋茹拉了拉外套,继续往前走。
夜凉如水。
他坐在蒋茹旁边,以手支颐,百无聊赖地看着众人嬉闹,整室沸腾的喧嚣里格格不入的僻静角落,就在最热闹的中心旁边。
他想我真的很想跟你说话,可是你会听我说吗?
中途蒋茹出去了,恰巧这时轮到李志上去。
李志上台唱完一首并不下去,而是接着唱。一直唱到蒋茹回来。
蒋茹推门进来时就看到李志像个醉酒高歌的少年那样自弹自唱,遥想逝去的时光。
“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
折磨我的,时而是嫉妒,时而是羞怯。
我是那么真诚那么温柔地爱过你,
愿上帝赐你别的人也似我这般坚贞似铁。”
然后他将吉他摔在地上。
蒋茹就站在台下,看他唱完整首,看他将吉他摔在地上,看他径直向她走来,向她伸出手:“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很不顺利。李志完全什么都不懂,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她。
最后是蒋茹叹口气,踮起脚尖,眼光潋滟:“我要吻你了。”李志强迫自己盯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我真的要吻你了。”蒋茹嘴边噙着一抹笑意,吻上他的双唇。
冰凉柔软。这是李志唯一能想到的。他仿佛还闻到了樱花的味道,虽然他从未见过樱花。但那个吻给他的感受,就是满树簌簌而下的樱花。
他们是唯一坚持到了毕业的情侣。
毕业时别人想尽办法留下来,他们却一拍脑门去了印度尼西亚。别人都觉得他们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当时蒋茹看到一段话:
“其实婚姻或者钱都不是让我们这群人觉得寥落的原因,只是很多很多曾经有过的梦想或者壮志,终究是慢慢地零落在时间里,没有开出我们当初预想的花来。
上海这座城市的材质是琉璃的,对于我而言,就像香港是钢铁和玻璃的,西安是石头的,而北京是砖的。
流光溢彩,不能永恒。”
她想那么印度尼西亚就应该是一株热带植物,蓬勃生长,横冲直撞,一股野性游走全身,锋芒毕露。和他们真配。
所以他们来到这里。
这里确实适合野蛮生长,他们大学里学的微积分、C++、古典文学理论在这里没有土壤。
来这里的第二天李志就卖掉了自己的吉他。蒋茹问他,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以后买更好的。”
他觉得蒋茹能理解他,否则也不会只听他一句话就来印度尼西亚。但他不能理解蒋茹。
他知道蒋茹喜欢海子,来到这里时一定要带上一本海子诗集。蒋茹嗜甜,初来时天天往镇上唯一的一家甜品店跑。
但他不明白她越来越暴躁的原因,不明白她工作后回家看到一地狼籍的心情,不明白她长期失眠的感觉。
他觉得这真是荒谬,蒋茹就像个该死的迷宫,他绕来绕去也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印度尼西亚,闪电在乌云间频闪,雷声压着大地怒吼,暴雨即将临城。
蒋茹裹紧衣服,坐进出租车里。她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盘算着身上的钱够不够回家的路费。
印度洋海啸,也称为南亚海啸,发生在2004年12月26日。
这是自1960年智利大地震以及1964年阿拉斯加耶稣受难日地震来最强的地震,也是1900年以来规模第二大的地震,引发海啸高达10余米,波及范围远至波斯湾的阿曼、非洲东岸索马里及毛里求斯、留尼汪等国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截止到2005年1月20日为止的统计数据显示,印度洋大地震和海啸已经造成22.6万人死亡,这可能是世界近200多年来死伤最惨重的海啸灾难,并且死亡人数仍旧不断攀升。
印度尼西亚国家减灾协调局发布的数据显示,死亡人数达234,271人,失踪者为1,240人,4.4万人接受救治,另有61.7万人沦为难民。亚齐省西南岸17个村庄已消失。而据印度尼西亚驻马来西亚大使说,印尼亚齐省的死亡人数可能超过40万人。
消防队员试图将靠近海岸的居民疏散到高处,忽然有一个人冲出人群,一直跑到沙滩边缘。浪潮就在他面前,距离咫尺。浪头随时有可能扑下来将他摧毁,不留丝毫。
从摄像头中可以看到,李志一个人冲到岸边,手舞足蹈。几个消防队员跑过去想要把他拉回来。
他刚刚被游戏公司录用。李志艰难地回头,指着扑过来的海浪笑着说:“你看,就是海啸也不能让我们……”浪头终于打下,几个人被迅速吞没,无影无踪。
海啸过后,有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互相搀扶着来到海边。他们来找儿子的尸骨。消防员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不会被卷进大海深处,他很可能卡在靠近海岸的某片珊瑚礁中。但是海岸线太长太长了,要一寸一寸地找过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蒋茹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本海子的诗集。
一瞬间时光逆转,她又变成十三年前的那个女孩。
那场大雨忽然不期而至。
蒋茹抱着女儿坐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下,痛哭失声。
翻开的那一页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永失所爱,就有多少人终成眷属。自古如此。
雨滴溅落,大雨瞬息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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