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加

我贪恋俗世的温暖,又厌恶它的粗鄙。

冬至

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来。他们已经绝交很久了。
绝交的原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非就是些利益纠葛。即使他们把理想看的比什么都重,也还是脱不开这些俗套的情节,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那天是冬至,按照习俗,要吃饺子,喝羊汤。饺子正在锅中翻滚,羊肉刚焯过一遍,门铃就响了。要不是他们许久不联系,掐着点儿,他几乎要揶揄一句莫不是闻着味儿来的。所以他开门的时候愣了许久,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何况对方又叫了他一声阿南。
阿南,阿南。那是他们关系最好时的称呼,平白让他小了几岁。他抗议过,还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去配了一副眼镜。后来实在是无力回天,他也就认了。那人每次念的时候都带着笑,和特有的南方口音。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此刻他就站在门口,带着一贯的笑意和口音,说:“阿南。”他真的怀疑自己坠入了某个时空黑洞中,此刻的自己遇到了十四年前的他,附带着记忆中所有的不堪、痛苦与留恋。
后来是他的妻子将两人迎了进来。那人微微点头:“嫂子好。”他又愣住,但很快就扭过头,当做没听见。他权当他是穿越时空而来,对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一无所知,所以才说出这些极其崩坏的台词。
羊肉在锅中上上下下,厨房里充满了蒸气,扑到人脸上,温暖,温柔。一锅饺子已经煮好,妻子盛好端上来,他倒了一碗醋,推到那人面前:“尝尝。”对方拿起筷子,不夹,先端详一会儿,说:“不是你包的吧?”“是,”他笑,“夫人包的,我一包就散架,不然你只能吃片儿汤了。”那人笑笑,夹起一个,蘸点醋,小心地咬一口:“哟,还是猪肉白菜的。”“还行吧?”“夫人做的,当然好。”他心里抽一下。
羊肉汤端上来,妻子招呼他喝:“难为你大老远跑过来,喝碗汤,再吃点羊肉,驱驱寒。”“那我呢?”“锅里有,自己盛去。”“唉,地位一天不如一天啊,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到底了。”“你本来不就是垫底的嘛,哪儿来的幻觉?”他摇摇头,对那人挤挤眼,对方偷笑。
雾气氤氲中,他们看着对方,就像隔着一条河,河水缓缓向前流,他们仍停在原地。不,不是原地。他们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远得看不见背影,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应该冠上“很久很久以前”这一时间状语,管它是长期短期还是瞬间。瞬间即永恒。
他终究不是穿越而来。当那人开始抽烟,他这么想着。他以前从不抽烟。他们从厨房转移到书房。妻子闻不惯烟味,要抽烟只能去书房,还要关好门。
对方四处看:“你真的换了红木的。”“是,”想想,又加一句,“还有两只猫,一只是公共的。”对方笑笑,往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你知道的,”那人想了一下,“我们绝交很久了。”他点点头,沉默地望着窗外。
“我想过很多次我们再次见面的情景,无一例外,都是不欢而散。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听对方讲话,这让我觉得很……很奇妙。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这样的场景。”“我也没想过。”他笑笑,盯着烟灰缸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今天是我这一年当中最快乐的一天。”“什么?”“我以为我们会老死不相往来。”“我也以为。”
他又看向窗外。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不知会不会下雪。在那几年,只要不下雪,就是凌晨两点也能一个电话把大家约出来,然后找一个大排档一头扎进去,叫上一大桌吃的和几扎啤酒,吃得昏天黑地,再互相搀扶着回去。要是下雪,就都窝在家里,心照不宣得很。
有次那人失恋,跑到他的屋子里,两人喝着啤酒,看着带过来的碟片,一晚上就打发掉了。天快亮时那人睡着了,他给他盖上被子,到阳台上抽烟。还没掏出烟来,就听到爆竹声响。
他下意识想去捂住那人的耳朵,又想到自己的手冰得很,正踌躇间,就听到一声嘟哝:“吵什么……过年了?”他笑了一声——至今他也不明白自己笑什么,安抚他:“是,过年了。”新的一年来到,而他们的梦想遥不可及。一切还未发生,一切正待开始。
“你在想什么?”“我吗?”他回过神来,“我走神了吗?抱歉。”“没什么,”那人笑笑,摁灭烟头,站起来,“我也该走了。”他看着烟灰缸——那里面满是烟头:“我送送你?”“不必了。”那人走到门口,他又叫住他:“今天会下雪吗?”那人看看窗外:“应该不会。”等大门关上,他起身走到窗前,看那人走远。
这就是结局了。他默默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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